周六早上七点半，全年级组织去滨河公园做志愿捡垃圾，美其名曰“劳动教育”，实则就是给大家放半天风，书包里全是零食饮料，没几个人真的想干活。

高一3班和4班的车挨在一起，俩班的人挤在车门口闹哄哄的，左奇函背着个双肩包，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往后伸，把跟在后面的杨博文拉了上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左奇函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前面的人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往车厢里走，给俩人让了路。

杨博文被他拉着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奇函把背包往里面一扔，拍了拍靠窗的座位：

左奇函坐这儿。

杨博文没说话，坐了进去，看着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里面全是零食和水，还有两副一次性手套，忍不住挑了挑眉：

杨博文你是去捡垃圾还是去野餐？

左奇函捡垃圾哪有不摸鱼的？

左奇函说得理直气壮，把一瓶拧开了盖的水递给他

左奇函总不能真的蹲地上捡一上午垃圾吧？累着你了怎么办？

杨博文接过水，放在了窗边，嘴角却偷偷往上勾了勾。

左奇函看着他那个表情，凑过去一点：

左奇函笑什么呢？

杨博文没笑。

左奇函笑了，我看见你嘴角抽了。

杨博文转头看他，俩人离得挺近，左奇函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几秒，淡淡开口：

杨博文你管得着吗？

左奇函管得着啊。

左奇函接得很快，往后靠了靠。

车晃了一下，左奇函往前倾了倾，赶紧用手撑住前面的椅背，稳住了。

杨博文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嘴角往上勾了勾。

左奇函看见了，立刻嚷嚷起来：

左奇函你又笑！

杨博文没笑。

左奇函我看见了！

左奇函指着他的嘴角

左奇函刚才是不是翘起来了？是不是？

杨博文把他的手拍开，转回去看窗外：

杨博文你眼睛有问题。

左奇函我眼睛好得很。

左奇函凑过去，从侧面看他。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戳了他一下，左奇函没想到他会还手，整个人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撞到车窗上，发出“咚”的一声。

左奇函操！

左奇函捂着脑袋瞪着他

左奇函杨博文你下手真狠啊！

杨博文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往上勾了勾，这回没躲，就让他看着。

左奇函捂着脑袋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半天，突然不嚷嚷了，就那么看着他。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

杨博文看什么看？

左奇函看你笑。你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你知道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没说话。

左奇函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左奇函杨博文，你是不是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这么笑啊？

杨博文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他脑袋推开了：

杨博文想多了你。

左奇函被推开，也不恼，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看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杨博文不理他，看着窗外，但过了一会儿，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往上勾了勾。

很小，但左奇函看见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杨博文的侧脸，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那个模糊的影子，两个人挨得很近，影子也挨在一起。

杨博文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左奇函看着他的动作，伸手把他一只耳机摘下来，塞进自己耳朵里：

左奇函听什么呢？一起听呗。

俩人就这么共用一副耳机，靠得很近，肩膀贴在一起。左奇函听着耳机里放的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他听不太懂，但觉得调子挺好听的。

左奇函你听这个？

杨博文嗯。

左奇函挺老的。

杨博文嗯。

左奇函你品味挺复古啊。

杨博文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有完没完”的意思。左奇函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挂着笑。

左奇函杨博文。

杨博文嗯？

左奇函你耳机分我一半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不烦我？

杨博文没说话。

杨博文是不是啊？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塞进他耳朵里：

杨博文闭嘴，听歌。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点头，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听歌。

过了很久，车快到的时候，杨博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车里的吵闹声盖住：

杨博文不烦。

左奇函转头看他。

杨博文没看他，看着窗外，但嘴角动了动，又说了一遍：

杨博文不烦你。

张桂源占了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把自己的书包扔在里面，伸长了脖子往车门口望，看见张函瑞的身影立刻挥着手喊：

张函瑞函瑞！这儿！我给你占了座！

张函瑞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应声，反而转身走到了前排，挨着同班的林宇坐了下来，俩人挨得很近，低头说着什么，张函瑞还笑了一下，完全没搭理后面的张桂源。

张桂源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啥情况？

昨天放学还好好的约着今天一起坐，怎么今天上车就不理他了？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想走过去问问，可车已经开了，班主任站在前面喊着“都坐好，不许乱走”，他只能悻悻地坐回位置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排张函瑞的后脑勺，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

车程四十分钟，张桂源就盯了张函瑞四十分钟。

看着他跟林宇凑在一起看手机，看着林宇给他递了一包薯片，看着俩人笑着闹着，全程没回头看他一眼，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越来越重，喘不过气。

他想不通。

之前俩人干什么都黏在一起，放学一起走，上课一起摸鱼，连去小卖部都要一起，怎么今天突然就不理他了？还跟别人坐得那么近？

大巴车终于到了滨河公园，车门一开，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冲了下去，班主任拿着大喇叭喊着分组，按之前报的名单，四人一组，自由活动，十一点半在门口集合。

张桂源第一个冲下车，堵在车门边，等着张函瑞下来。

张函瑞和林宇一起走下来，看见堵在门口的张桂源，脚步顿了一下，却没理他，拉着林宇的胳膊就往公园里面走：

张函瑞走，我们去那边，那边人少，垃圾也多。

张桂源哎！张函瑞！

张桂源赶紧追上去拦在俩人面前，一脸委屈

张桂源你干嘛不理我啊？不是说好一组的吗？

张函瑞谁跟你说好一组了？

张函瑞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张函瑞我跟林宇一组，你找别人去。

张桂源不是，之前明明说好了……

张函瑞那是之前。

张函瑞打断他，拉着林宇就绕开他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挑衅。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俩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他到底哪儿惹着这祖宗了？

左奇函这是怎么了？被人甩了？

熟悉的贱兮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桂源回头，就看见左奇函和杨博文慢悠悠地走过来，左奇函手里拎着个垃圾袋，吊儿郎当的，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张桂源滚。

张桂源没好气地怼了一句，眉头皱着

张桂源函瑞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突然不理我了，还跟别人一组。

左奇函挑了挑眉，往张函瑞走远的方向瞟了一眼，笑得更欢了：

左奇函人家为什么不理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桂源我没数啊！我昨天没惹他啊，放学还好好的，今天就变天了！

杨博文在旁边淡淡开口，一句话戳中要害：

杨博文你总把人当好兄弟，人家不想当，自然不理你。

张桂源一脸懵。

左奇函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拉着杨博文就走：

左奇函算了，跟你这不开窍的傻子说不通，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我们去摸鱼了，不耽误你看人家跟别人玩。

俩人转身往河边的树荫下走，左奇函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一个夹子，全自己拿着，杨博文两手空空，就揣着兜走路。

杨博文你真不捡？

杨博文看了一眼周围埋头捡垃圾的同学，问了一句。

左奇函捡什么捡。

左奇函笑了一声，拉着他走到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把垃圾袋往旁边一扔

左奇函出来放风还干活？疯了？你坐着歇着，我去旁边转一圈，捡两个瓶子应付一下就行。

杨博文没说话，看着他跑出去，没两分钟就捡了两个空瓶子回来，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左奇函搞定，应付检查够了。

他挨着杨博文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零食，撕开包装袋递给他：

左奇函吃点东西，坐这儿看戏就行。

杨博文接过薯片，往他那边瞟了一眼：

杨博文看什么戏？

左奇函看张桂源啊。

左奇函笑得一脸贱，往张函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左奇函你看他跟个跟踪狂似的，人家走哪儿他跟哪儿，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杨博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张桂源远远地跟在张函瑞和林宇身后，手里拎着个垃圾袋，也不捡垃圾，就死死盯着俩人，跟个门神似的。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函瑞其实早就发现张桂源跟在后面了。

他故意跟林宇走得很近，林宇帮他拎着垃圾袋，他就拿着夹子捡地上的塑料瓶，时不时跟林宇搭两句话，笑得一脸开心，余光却一直瞟着身后那个黑着脸的身影。

他就是故意的。

之前张桂源一口一个“好兄弟”，把他所有的特殊对待都归成好兄弟，他憋了一肚子气，今天就是要看看，这个不开窍的傻子到底会不会在意，会不会吃醋。

男生函瑞，你看这儿有个塑料袋。

林宇指着草丛里的袋子，喊了他一声。

张函瑞来了。

张函瑞应了一声，刚要走过去，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比他快一步伸手把那个塑料袋捡了起来，扔进了自己的垃圾袋里。

张桂源。

他黑着脸，站在俩人面前，也不说话，就死死盯着林宇手里的垃圾袋。

林宇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尴尬地笑了笑：

男生桂源，你也来这边捡啊？

张桂源不然呢？

张桂源语气硬邦邦的，没一点好脸色

张桂源志愿活动不捡垃圾干嘛？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函瑞，语气软了一点，却还是带着点不爽：

张桂源函瑞，你别蹲草丛里，里面有虫子，咬到你又要痒半天。

张函瑞抬眼看他，故意装作不领情的样子：

张函瑞关你什么事？我跟我朋友捡垃圾，你跟着干嘛？

张桂源我……

张桂源被他怼得没话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张桂源老师说一组的要一起活动，我们俩一组的，你不能跟别人跑了。

张函瑞我不想跟你一组。

张函瑞说完拉着林宇就往另一边走

张函瑞我们去河边看看，那边有很多瓶子。

张桂源看着俩人又走了，气得攥紧了手里的垃圾袋。

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更重了，还有点说不出来的火气。

不就是捡个垃圾吗？用得着挨那么近？用得着一起蹲草丛？用得着笑得那么开心？

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张函瑞的身影。

张函瑞和林宇走到河边，河边的台阶上有很多游客扔的零食袋，张函瑞蹲下来刚要伸手去捡，林宇就拉住了他：

男生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我来捡吧。

张函瑞没事，我来就行。

张函瑞笑了笑，刚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拉了回来，语气急得不行：

张桂源你疯了？这河边滑，掉下去怎么办？

张函瑞我捡垃圾啊。

张函瑞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抬眼瞪他

张函瑞张桂源，你到底想干嘛？一直跟着我，烦不烦？

张桂源我不跟着你，你掉下去怎么办？

张桂源语气硬邦邦的，抓着他手腕的手却没松开

张桂源捡垃圾也不用你蹲河边，我来捡，你站旁边看着就行。

说完，他松开张函瑞的手腕蹲下去，把河边台阶上的垃圾全捡了起来扔进自己的垃圾袋里，动作快得很，没一会儿就捡干净了。

林宇站在旁边看着俩人这架势，尴尬得脚趾抠地，赶紧摆了摆手：

男生那个……函瑞，我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转身就溜了，留下俩人站在河边面面相觑。

河边的风一吹，带着点河水的潮气，张函瑞抱着胳膊看着张桂源，故意板着脸：

张函瑞现在满意了？把人赶走了，你想干嘛？

张桂源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一脸委屈：

张桂源我不想干嘛，我就想问问你，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我哪儿惹你了？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张函瑞你没惹我。

张函瑞别过脸不看他

张函瑞我就是不想跟你玩了，想跟别人玩，不行吗？

张桂源不行！

张桂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语气急得不行

张桂源你只能跟我玩！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就是看着张函瑞跟别人走得近，跟别人笑，心里就特别不爽，堵得慌，就想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别人碰。

张函瑞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藏不住的笑意：

张函瑞凭什么？我跟谁玩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张桂源我就管得着！我们是……我们是一起的，你就得跟我一起，不能跟别人走那么近。

他本来想说“好兄弟”，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之前杨博文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起的”。

张函瑞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张桂源手里还攥着垃圾袋，一脸委屈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乱七八糟的，有点生气，有点委屈，还有点不知所措。张函瑞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的气早就消得一干二净了。

他伸手，在张桂源脑袋上拍了一下。

张桂源愣住了。张函瑞又拍了一下，然后手没收回去，就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张函瑞傻子。

他小声说。

张桂源一动不敢动，就在那儿让他揉，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

张函瑞看着他那个傻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故意板着脸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张桂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

张函瑞张桂源，我跟别人走得近，你是不是不爽？

张桂源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看着张函瑞的眼睛，嘴就跟粘住了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张桂源嗯，不爽。

张函瑞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逗他：

张函瑞你不爽什么？我们不就是好兄弟吗？我跟别的同学玩，有什么问题？

张桂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们是好兄弟，可他就是不爽，就是不想让他跟别人走那么近，就是想让他只跟自己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

看着他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样子，张函瑞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不逗他了。这个傻子，就算逗他，他也想不明白。

张函瑞伸手把他手里的垃圾袋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张函瑞行了，不捡了，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儿。

张桂源愣了一下，看着他脸上的笑，瞬间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

张桂源你不生气了？

张函瑞没生气。

张函瑞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树荫下走

张函瑞就是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张桂源行行行，怎么都行。

张桂源赶紧跟上去，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张桂源你想歇着，我们就去那边长椅上坐，我给你拿零食，我书包里有你爱吃的薯片，还有饮料，我特意放包里的。

张函瑞没说话，嘴角却一直扬着，没放下来。

俩人走到树荫下刚好撞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左奇函和杨博文。

左奇函看着俩人一起走过来，张桂源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张函瑞嘴角扬着，哪里还有之前冷冰冰的样子，立刻吹了声口哨：

左奇函不跟踪了？不黑脸了？终于把人哄好了？

张桂源脸一红，嘴硬道：

张桂源要你管？关你屁事。

左奇函刚才是谁跟个被抢了骨头的狗似的追着人家跑了一上午？

张桂源左奇函！

张桂源冲上去跟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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