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

梧桐巷的雪又落了，比往年任何一场都要大，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转眼就覆了青砖路，覆了梧桐枝，覆了便利店的屋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清冷得没有半分生气，像极了江迟喻此刻的心。

思念这东西，从来不是渐淡，而是越熬越浓，浓到蚀骨，浓到成疾。自宋寻砚走后，江迟喻便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安稳睡过一晚觉，日日守着满墙回忆，夜夜念着故人姓名，心口的疼一日重过一日，身子也早已垮得不成样子。

起初只是频繁的咳嗽，像极了当初宋寻砚的模样，咳起来撕心裂肺，浑身发抖，痰里偶尔还带着血丝，他浑不在意，只当是冬日受了寒。后来便是心口的钝痛，不分昼夜，一阵一阵袭来，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冷汗浸湿衣衫，连呼吸都带着艰难。再到后来，手脚渐渐冰凉，面色惨白如纸，连起身打理货架的力气都没了，常常靠着墙壁，望着墙上的速写发呆，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街坊邻居看着揪心，强拉着他去医院检查，拿到化验单时，医生的话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长期郁结伤肺，思虑过重损心，已是积重难返，撑不了太久了。江迟喻接过化验单，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谢谢，转身便回了便利店，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不怕死，从来都不怕。这世间最痛的事，不是身死，而是独活。没有宋寻砚的日子，四季再美皆是荒芜，三餐再香皆是无味，便利店再热闹，也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满室回忆，熬着漫漫余生。如今能去陪他，于他而言，不是解脱，是恩赐。

回到便利店，江迟喻第一次认认真真收拾了屋子。他擦干净了玻璃门上的灰尘，把宋寻砚手绘的那些贴纸一一抚平，哪怕边角早已卷起，也小心翼翼地贴好；他换掉了柜台旁枯萎的盆栽，摆上一盆小小的腊梅，是宋寻砚最爱的品种，嫩黄的花瓣缀在枝头，透着淡淡的香；他把货架上的货物一一整理整齐，过期的尽数换掉，摆得和从前两人一起打理时一模一样；他又细细擦拭了满墙的速写，春日桃花、夏日荷影、秋日枫红、冬日雪色，每一幅都擦得纤尘不染，画里两人的眉眼，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取下收银台上那对小画板钥匙扣，紧紧握在手心，木质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是宋寻砚的指尖在触碰。他又翻出那本宋寻砚留下的速写本，还有自己画得一塌糊涂的那些画，一一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那是他要带去见宋寻砚的念想。

傍晚时分，雪还在下，江迟喻锁上了便利店的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锁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息。他没有穿太厚的衣服，只披了件宋寻砚从前常穿的米色棉衣，衣服早已宽大得晃荡，却带着宋寻砚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他慢慢走着，沿着梧桐巷，一步步往后山去，脚步缓慢却坚定，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他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心口的疼似乎也减轻了许多。路过巷口的小猫，它蹭过来，轻轻舔着他的裤脚，江迟喻停下脚步，弯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以后没人给你喂吃的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雪越下越大，山间的路早已被白雪覆盖，看不清脚印，江迟喻却熟门熟路，像是宋寻砚在前方引路。后山的枫林一片雪白，往日里艳红的枝叶埋在雪里，只剩隐约的轮廓，宋寻砚的墓碑就在枫林深处，孤零零地立在雪中，上面的“吾爱寻砚，岁岁念安”七个字，被雪覆盖了大半，却依旧清晰。

江迟喻慢慢蹲下身，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积雪，指尖冰凉，却笑得温柔，那是宋寻砚走后，他第一次笑得这般真切。他把布包放在墓碑前，拿出速写本、钥匙扣，还有捡来的桃花瓣、红叶、腊梅枝，一一摆好，像是在给宋寻砚展示两人的回忆。

“寻砚，我来看你了。”他靠着墓碑坐下，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混着眼泪滑落，却没有半分悲伤，只有满满的欢喜，“我把便利店收拾好了，以后没人守着了，你不会怪我吧？”

“医生说我撑不了太久了，我高兴得很，终于能来陪你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声音轻柔，像是在和宋寻砚低语，“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熬的桂花酒酿圆子，想你给我插在发间的花叶，想你靠在我肩头画画的模样，想你笑着喊我迟喻的声音。”

“春日桃花开了，我一个人去了山里，没有你给我插花，桃花再艳也没意思；夏日荷花开了，我煮了莲子羹，对面的座位空着，再甜也咽不下；秋日枫叶红了，我捡了好多红叶，却没人再和我一起夹在速写本里；冬日雪落了，我温了腊梅汤，再也没人笑着对我说好喝。”

心口的疼骤然袭来，江迟喻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淡淡的血丝，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他咳了许久，才慢慢平息，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眼神温柔地望着墓碑，像是宋寻砚就站在眼前。

“寻砚，我好疼啊，不是身子疼，是心里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也渐渐微弱，“疼得我熬不下去了，我想去找你，我们还要一起看桃花，看荷花，看枫叶，看雪，还要一起守着我们的便利店，好不好？”

“我来了，寻砚，别等太久。”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嘴角凝着浅浅的笑意，双手紧紧握着那对小画板钥匙扣，像是握着宋寻砚的手。雪花依旧漫天飞舞，渐渐覆盖了他的身子，覆盖了墓碑前的信物，把他和他的思念，永远留在了这片他和宋寻砚最爱的枫林里。

从此，梧桐巷少了一个守着便利店的少年，后山枫林里，多了一对相守的魂魄。

春日桃花再开，会有两缕风并肩拂过花枝；夏日荷风再起，会有两道影相依在竹亭；秋日枫红再染，会有两片叶相携落在肩头；冬日白雪再落，会有两抹魂相拥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