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雪终于停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屋檐上的冰棱渐渐消融,滴答滴答砸在青砖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是谁在无声地啜泣。熬过了最凛冽的寒冬,春日的气息悄悄漫上来,巷口的泥土解冻,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老槐树的枝桠上隐隐透出浅黄的芽苞,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连空气里都浸着新生的暖意,可江迟喻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那个飘雪的冬日,停在了宋寻砚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宋寻砚走的那天,山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落了满身,白雪盖着单薄的身影,眉眼间还凝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笑着对他说“迟喻,腊梅画好了”。江迟喻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在腊梅树下坐了整整一夜,雪落满肩头,冻得浑身僵硬,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心口的疼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呜咽,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老板娘帮着料理了后事,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梧桐巷相熟的街坊邻居来了,看着江迟喻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都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把宋寻砚葬在了后山的枫林里,紧挨着那片漫山红叶的地方,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写着“吾爱宋寻砚,岁岁不相负”,旁边还放着那本画满四季的速写本,和那对并肩的小画板钥匙扣,那是江迟喻亲手放的,他想,这样宋寻砚在那边,就不会孤单,就能带着两人的回忆,好好走下去。
从山里回来,江迟喻就变了。那个从前温柔爱笑、把便利店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少年,彻底没了往日的模样,眼神空洞,面色惨白,浑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守着那家装满了回忆的便利店,守着满墙的速写,守着一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
便利店依旧开着门,却再也没了往日的热闹。玻璃门上的腊梅贴纸还在,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柜台旁的水仙早已枯萎,没人再记得换水,那对小画板钥匙扣依旧并排挂在收银台,木质表面依旧温润,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的触碰,墙上的四季速写齐齐整整,春日桃花灼灼,夏日荷影亭亭,秋日枫红烈烈,冬日雪色皑皑,每一幅都鲜活生动,画里的两人眉眼含笑,可画外的人,却只剩孤身一人,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都成了扎心的刀,每看一眼,都疼得无以复加。
江迟喻每天都准时开门,却再也没心思打理货架。货物乱堆在一起,过期了也不知道更换,顾客来买东西,他常常半天反应不过来,问他价格,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连找零都会算错,往日里热情的笑意,彻底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冷漠,连巷口的小猫蹭到脚边,他都没了往日的温柔,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小猫在脚边打转。
他每天都心不在焉,做什么事都恍恍惚惚的。清晨再也不会早起熬粥,锅里常常冷冰冰的,只有一碗温凉的水;坐在柜台旁,再也不会陪着宋寻砚画画,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本空荡荡的速写本,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宋寻砚留下的字迹,眼泪无声地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迹;午后再也不会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只是靠着墙壁,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风一吹,就会想起宋寻砚靠在他肩头的模样,想起两人一起晒太阳、唠家常的时光,心口的疼便汹涌而来,连站都站不稳。
他常常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宋寻砚还在身边。整理货架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说“寻砚,别乱跑,小心摔着”,说完才反应过来,身后空荡荡的,再也没人笑着回应他;做饭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煮两人份的粥,端上桌才想起,对面的座位,再也不会坐着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对他说“迟喻,你做的粥真好吃”;夜里躺在床上,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去,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再也没有那个温热的身子,再也没有那个会在夜里盗汗、轻轻起身的少年,空荡荡的床铺,像他空荡荡的心,冷得刺骨。
他总爱去两人去过的地方,一遍遍走着,像是在寻找宋寻砚的痕迹。去山间的民宿,小院里的腊梅谢了,荷塘里的冰化了,枫林里的叶子落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兴奋地拉着他画画、会踮着脚尖给他插花叶的少年,竹亭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两人相拥的身影,腊梅汤的香气还在,却再也暖不了他冰凉的心;去梧桐巷的小路,一步步走着,脚下的青砖路还是原来的模样,巷口的小猫还在,可再也没有人会停下脚步,温柔地摸它的脑袋,再也没有人会紧紧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对他说“迟喻,你看,这里的雪真好看”。
街坊邻居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都是心疼,常常有人来劝他,让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总活在回忆里,可江迟喻只是麻木地点点头,转身又变回了那个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人说,要不把便利店关了吧,眼不见心不烦,可江迟喻却摇着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不行,这是我和寻砚的店,他还等着回来,我不能关。”他总觉得,只要便利店开着,只要满墙的速写还在,宋寻砚就总有一天会回来,会笑着推开店门,对他说“迟喻,我回来了”。
他常常会对着满墙的速写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看着春日里两人相拥在桃林,宋寻砚发间插着桃花,眉眼弯弯;看着夏日里两人并肩在荷塘边,宋寻砚低头画画,他在一旁扇风;看着秋日里两人站在枫林里,红叶落在肩头,笑意温柔;看着冬日里两人在雪地里依偎,雪花落在发间,满眼都是彼此。每一幅画,都是一段温暖的回忆,每一段回忆,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他一遍遍看着,一遍遍回忆,眼泪一遍遍落下,心里一遍遍喊着宋寻砚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窗外呼啸的风。
宋寻砚留下的速写本,他每天都带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稀世珍宝。里面的画,从两人相识的秋日,到最后相守的冬日,每一幅都画得格外认真,画纸的角落,写满了“与迟喻共赏”“迟喻亲启”,字迹温柔,带着浓浓的爱意。江迟喻一遍遍翻着,指尖轻轻拂过画里的少年,像是在抚摸宋寻砚的脸颊,嘴里喃喃自语:“寻砚,你画得真好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再给我画一幅好不好?”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寂静,和心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的气息越来越浓,梧桐巷的梧桐枝桠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巷口的野花悄悄绽放,可江迟喻的世界,却依旧是寒冬。他每天依旧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守着那家空荡荡的便利店,守着满墙的回忆,守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他不再好好吃饭,不再好好睡觉,身形越来越消瘦,脸色越来越惨白,眼底的空洞越来越深,整个人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没了半点生机。
有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晚霞洒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暖黄的光映着满墙的速写,格外温柔。江迟喻靠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捧着宋寻砚的速写本,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宋寻砚靠在他肩头,笑着说“迟喻,你看这晚霞,真好看,比画里的还要好看”。那一刻,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抱着速写本,蜷缩在竹椅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带着浓浓的绝望与不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
巷口的小猫慢慢蹭过来,趴在他脚边,轻轻蹭着他的裤腿,像是在安慰他。江迟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眼泪落在小猫的身上,声音哽咽:“寻砚,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好难……”
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慢慢笼罩下来,便利店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孤单,映着那个蜷缩在竹椅上的身影,安静又悲伤。满墙的速写依旧鲜活,却再也换不来两人的相守;那对小画板钥匙扣依旧并排,却再也听不到清脆的碰撞声;那家便利店依旧开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下一个满心思念的人,在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度秒如年,念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春风吹过梧桐巷,带来了新生的暖意,却吹不散江迟喻心底的寒凉;桃花开了又谢,荷花开了又败,枫叶红了又落,雪花落了又融,四季轮回,岁月流转,可他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那个冬日,停在了宋寻砚离开的那一刻。
余生漫漫,皆为空城;岁岁年年,皆为空念。
没有宋寻砚的四季,再美的风景,也只剩荒芜;没有宋寻砚的日子,再长的时光,也只剩煎熬。江迟喻守着两人的回忆,守着那家便利店,在每一个清晨日暮,每一个春夏秋冬,一遍遍念着宋寻砚的名字,盼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盼着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