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A城的暑气总算散了些。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溜进便利店半开的门,带起一阵微凉。
江清迟把宋寻砚送的速写本摊在柜台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的线条。画里的自己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梧桐叶的光斑切割得支离破碎,眉眼间的温柔却藏不住。他想起白天宋寻砚握他手腕时的温度,那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在了皮肤上,时隔许久,心跳依旧没来由地乱了一拍。他抬手轻轻抚过画中自己的眉眼,指尖微顿,竟觉得宋寻砚的笔触比自己还要了解他,连眉峰处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都描摹得一分不差。
玻璃门被“叮铃”一声推开,清脆的声响划破夜的静谧,江清迟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宋寻砚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额角还沾着细密的薄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湿贴在脸颊,显然是一路跑着过来的。“就知道你还没关门。”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雀跃,径直走到柜台前,将纸袋递过去,“给你带的。”
纸袋被递过来时,带着滚烫的温热气息,混着晚风飘进鼻腔,是江清迟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糖醋排骨,酱汁裹得均匀发亮,油光顺着排骨的纹路往下淌,还冒着袅袅热气,甜香瞬间漫满了小小的便利店。
“你不是说明天不来了?”江清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晚风呛过,指尖捏着饭盒边缘,微微发紧。他明明该问宋寻砚怎么跑这么快,明明该怪他不听话耽误收拾行李,话到嘴边,却只剩这句没什么底气的疑问。
“怕你嘴馋,又懒得特意去买。”宋寻砚自顾自地拉开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顺手从冰柜里摸出两瓶柠檬汽水,“集训营那边都是统一食堂,估计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味道,今晚就当……提前饯行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被晚风卷着,轻飘飘飘进人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江清迟看着他熟练开汽水的动作,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暴雨倾盆,两人被困在便利店,也是这样并排坐着,分吃一碗泡面,喝着同款的柠檬汽水,窗外雨声噼里啪啦,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江清迟找了两个一次性饭盒,小心翼翼地把排骨分好,生怕酱汁洒出来。宋寻砚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牙齿咬开软烂的肉质,甜中带酸的酱汁在舌尖散开,满足地眯起眼睛,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还是这个味儿,老板的手艺一点没变。”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递到江清迟面前,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画板钥匙扣,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来是被主人日日摩挲、细心养护过,上面用马克笔简单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笔触稚嫩却认真。“集训的时候路过一家小摊子看见的,觉得跟你挺配。”宋寻砚挠了挠头,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你不是总丢便利店的钥匙吗?挂着这个,或许能少丢几次。”
江清迟接过钥匙扣,指尖不经意碰到宋寻砚的指尖,温热的触感瞬间交织,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触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便利店的暖黄灯光落在钥匙扣上,木质的纹理清晰可见,那片小小的梧桐叶,竟让他想起无数个午后,宋寻砚坐在梧桐树下画画的模样。
夜色渐浓,天边的星月被薄云遮住,便利店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着落在地面的瓷砖上,难舍难分。他们没再提集训的事,也没提即将到来的离别,更没提去年夏天的冰棒和那场困住两人的雨,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巷口的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崽,毛色跟猫妈妈一样是橘色,说画室旁边的梧桐叶快落光了,等秋天到了满地金黄肯定好看,说便利店柜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不然又要蔫蔫的没精神,说……好多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聊得格外投入,仿佛要把往后半年没机会说的话,都在今晚说完。
宋寻砚说起画室里调皮的学弟,总偷偷拿他的颜料,说起严厉却心软的老师,会在他画到深夜时塞给他一块面包,说起自己偷偷攒了钱,本来想等考完试带江清迟去看城市里的画展,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江清迟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叮嘱他往后没人提醒,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画到深夜熬坏了身体,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落在宋寻砚耳里,暖得人心头发颤。
排骨吃得差不多了,两个空饭盒摞在一起,两瓶柠檬汽水也见了底,瓶身上凝满了水珠,顺着瓶壁滑落,在柜台上洇出小小的水渍。宋寻砚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舍:“真的该走了,明天一早的火车,我妈还在家等着我收拾行李呢。”
江清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空饭盒和汽水瓶,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送宋寻砚到便利店门口,晚风更凉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角翻飞,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在肩头,又被风卷走。
宋寻砚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白T恤被晚风拂起,勾勒出清瘦的脊背。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清迟,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光,又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情绪:“清迟,等我回来。”
江清迟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寻砚已经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向巷子深处,白T恤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随风飘来的一句模糊的“照顾好自己”。
江清迟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钥匙扣,木质的触感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他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空饭盒,指尖摩挲着饭盒边缘,糖醋排骨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却莫名地透出一点难以言说的酸,酸得人鼻头发胀,眼眶微微发热。
路灯的光昏黄而微弱,照亮了满地飘落的梧桐叶,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打着旋儿飘远,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温柔又残忍。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枝桠的声响,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回荡在夜色里。
他慢慢走回便利店,反手关上门,“叮铃”的声响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却再没人为他推开那扇门。他关掉了店里的大灯,只留下收银台旁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小小的一方天地。速写本还摊在柜台上,画里的人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江清迟凑近了才发现,画中自己的耳后,不知何时被宋寻砚添了一笔小小的星星,笔触细腻,藏得隐秘,像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笔小小的星星,指尖微颤,心里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甜是苦。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梧桐叶簌簌落下的声响愈发清晰,像是在诉说着少年人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他把那个木质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挂在收银台的钥匙串上,看着钥匙扣在夜灯光下轻轻摇晃,忽然想起宋寻砚转身时的眼神,那句“等我回来”,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落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