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A城的暑气就已经漫上来了，黏腻的风裹着潮热的气息，钻进窗缝，闷得人胸口发沉。

江迟喻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屏幕上跳动着“宋寻砚”三个字，刺眼又滚烫，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指尖都带着点不受控制的颤，连睡意都被这三个字驱散得一干二净。

“喂？”

他接起电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迟喻，我到车站了。”宋寻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风的喧嚣，还有远处广播里反复播报的检票提示音，混杂着人群的嘈杂，却依旧清晰，“车还有半小时开，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江迟喻捏着手机，赤着脚快步走到便利店门口，清晨的风带着几分难得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来，拂过眉眼，惹得他微微发痒。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浅灰色，街边的梧桐叶上还沾着昨夜凝结的露水，湿漉漉的，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滚落一地清凉。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落在空气里，连自己都觉得飘忽。他想起昨夜宋寻砚说要收拾画具到深夜，不知是不是熬了通宵，声音里不自觉添了几分牵挂。

“齐了，”宋寻砚笑了一声，那边的风好像更大了，吹得他的声音都带着点飘忽，“速写本塞了满满一背包，还有你爱吃的糖，我也装了两盒，你送我的那个钥匙扣，我特意挂在背包拉链上了，一眼就能看见。”

江迟喻低头，看着紧紧攥在手心的同款小画板钥匙扣，木质的边角光滑温润，是昨晚宋寻砚走后，他在柜台最深处的抽屉里翻出来的——原来宋寻砚当初买了两个，一个悄悄留给了他，一个自己带在身边，这份心意，藏得隐秘又郑重。

心里那点涩意，瞬间又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酸得人鼻头发酸，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他用力攥紧钥匙扣，指腹摩挲着上面小小的梧桐叶纹路，久久说不出话。

“集训那边……”江迟喻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说的话有太多太多，比如按时吃饭别凑活，比如别为了赶画熬到深夜，比如天冷记得添衣服，比如画画累了就歇歇，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宋寻砚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他们无数个相处的日常，亲昵又自然，“你也是，别总闷在便利店里，早晚凉快的时候多出去走走，别总对着柜台发呆。巷口的那窝猫崽，记得帮我喂喂，小橘猫最能吃，别让它抢了别的小猫的粮。”

“嗯。”

江迟喻轻轻应着，声音低低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听筒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车站此起彼伏的嘈杂声，检票提示音、人群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热闹，反倒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绵长。江迟喻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路面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想象着宋寻砚站在车站人群里的样子——一定是穿着那件洗得柔软的白T恤，背着沉甸甸的画具背包，手里紧紧捏着车票，眉眼间满是对远方的憧憬，或许还会时不时低头看看背包上的钥匙扣。

他忽然想起，宋寻砚从头到尾，都没说再见。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句“等我回来”，终究是他没敢问出口，宋寻砚也没敢主动提起，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又像是不敢触碰的牵挂。

“迟喻？”宋寻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广播催检票了，我要进站了。”

“好。”江迟喻的喉结用力动了动，心里的酸涩愈发浓重，终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唤他，“宋寻砚……”

“我在。”

宋寻砚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十足的耐心，听筒那头的风好像小了些，只剩下他清晰的呼吸声。

“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期盼，落在心底，烫得人发疼。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然后传来宋寻砚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温柔又坚定：“好。”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一声声，像敲在心上，沉闷又清晰。

江迟喻捏着手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从天际泛白等到晨光熹微，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手机，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一点点铺满了整条街道，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暑气一点点蒸腾上来，街边的蝉鸣又开始聒噪起来，和往日的每个夏天一样，刺耳又绵长。

他缓缓走回店里，反手关上玻璃门，将门外的燥热和喧嚣隔绝开来。店里还带着清晨的微凉，他抬手把那个小画板钥匙扣，小心翼翼挂在收银台最显眼的挂钩上，和宋寻砚送的速写本摆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小小的画板挂件上，反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柜台上的速写本还摊着，画里的少年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旁边那笔小小的星星，被阳光晒得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江迟喻抬手，轻轻摸了摸那片星星，指尖划过纸页上细腻的纹路，像是在触碰宋寻砚温柔的眉眼。

风从门口的缝隙吹进来，带着夏末独有的燥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期盼与酸涩的气息，漫过指尖，漫过速写本，漫过心底最深的牵挂。

他想，等宋寻砚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巷口的糖醋排骨，他替他多吃了好几回，每一次都让老板多放了糖，甜到心里，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候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