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声浪一层叠一层，聒噪得没有半分间隙，把A城的午后捂得愈发闷热，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吹在脸上黏腻得难受。宋寻砚没走，拎着刚从文具店买回来的速写本，在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荫下找了个干净石墩坐下，指尖捏着炭笔，笔尖在洁白纸页上沙沙划过，动作熟稔又认真。

江迟喻从冰柜里又摸出一支冰棒，是宋寻砚从小爱吃的牛奶味，冰棒外壳凝着细密水珠，他细心剥掉包装纸，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瞬间交织。宋寻砚抬眸冲他弯眼笑了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接过冰棒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漫开，含糊不清道：“你家这石墩子，比我画室的硬板凳舒服多了，坐着画画都不硌腰。”

江迟喻靠在便利店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安安静静看着他画画。宋寻砚的笔尖很稳，下笔干脆利落，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便利店的大致轮廓，连柜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门口挂着的风铃都没放过，细节生动得像是能触手可及。他忽然想起，去年盛夏也是这般光景，宋寻砚也是这样坐在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画他，画他低头扫码的认真模样，画他被阳光晒得眯起的眼睛，画完了还凑过来耍赖，非要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江迟喻，你比画好看。”

那时候的风好像都是甜的，混着冰棒的奶香和梧桐叶的清香，连蝉鸣都变得悦耳起来。

“后天一早的火车。”宋寻砚忽然开口，笔尖顿了顿，在纸页空白处添了几笔展翅的飞鸟影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来想提前跟你说的，又怕你嫌我啰嗦，来回念叨惹人烦。”

江迟喻“嗯”了一声，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终究是没接话。他知道宋寻砚有多想去那个集训营，知道那是宋寻砚藏了多年的梦想，是他通往心仪美院的必经之路，更是他心心念念的捷径。于情于理，他都该全力支持，可心底那点密密麻麻的涩意，像被温水泡胀的青梅，酸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酸得人眼眶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宋寻砚没察觉他的异样，低头把最后几笔线条补完，随手把速写本翻过来，轻轻推到他面前。纸上赫然是他的侧脸，被梧桐叶的碎影遮了半边，眉眼温和，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泛红都描摹得精准无比。“送你。”宋寻砚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温柔，“等我集训回来，给你画更好看的，到时候去银杏林里画，背景全是金黄的叶子，肯定比这张好看。”

江迟喻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纸页，宋寻砚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少年的掌心温热，还带着冰棒残留的凉意，力道不大，却牢牢扣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迟喻，”宋寻砚的声音放低了些，温柔得像晚风拂过耳畔，周遭聒噪的蝉鸣好像突然远了，只剩下两人清晰的呼吸声，“我走之后，你别总闷在便利店里，没事多出去走走。”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又补充道，“巷口那家糖醋排骨，记得去尝尝，我昨天特意跟老板说过了，你报我名字，他肯定给你多放糖，合你口味。”

江迟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撞进宋寻砚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漫天的星子，清澈又明亮，可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又深沉，他看不懂，也不敢深究，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连如今的相处都维持不住。

他轻轻抽回手，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纸张的微凉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却烫得人心慌意乱。“知道了。”他别过脸，刻意看向街对面墙根下晃悠的流浪猫，不敢再看宋寻砚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也一样，集训别太拼命，别总熬到深夜画画，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宋寻砚笑了，眼底的光芒柔和了几分，又咬了一口冰棒，冰凉的冰碴子硌得牙有点疼，却比不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他看着江迟喻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想说些什么，比如集训的地方有很大一片银杏林，等秋天叶子黄了，想带他一起去看，比如他偷偷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想等考完试带他去看城市里的画展，比如他藏了好久的心事，想趁着此刻说出口，比如……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怕惊扰了眼前的安稳，怕说了之后，连再见都成了奢望。

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过来，带着一点夏末的燥热，一点冰棒的清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又委屈的味道，缠在两人心头，挥之不去。

宋寻砚吃完最后一口冰棒，把木棍擦了擦，轻轻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我回去收拾东西了，画具颜料太多，得好好归置归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舍，“明天……明天就不来了，怕收拾不完赶不上火车。”

江迟喻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光影，没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留住他。

直到宋寻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速写本里，鼻尖萦绕着纸张的清香和宋寻砚残留的气息。纸上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像极了去年夏天，那个分他半支冰棒，凑在他耳边许诺，要跟他一起去看画展的宋寻砚。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速写本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散落的星星，又像落了一地的，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