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母亲在整理女儿遗物时，从那个贴着向日葵贴纸的画夹底层，翻出了一本深蓝色的硬壳日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封面用白色的蜡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给曼曼，也给我自己。扉页上没有署名，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和祁蒽苒生前常用的那款唇膏味道，一模一样。

　　母亲坐在阳台上，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页，阳光透过纱窗筛下来，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本日记，是祁蒽苒藏在苏曼画夹里的，她大概是怕苏曼发现，又怕苏曼永远发现不了。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女孩，一个穿着黑色卫衣，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正蹲在医院小花园的土地上，手里捧着刚发芽的向日葵幼苗，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3月12日晴有风

　　今天是植树节，护士说外面的阳光很好，让我去走廊上晒晒太阳。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有个穿黑色卫衣的女孩递给我一张纸巾。她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就是太冷了，像冰一样。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藏着很多很多的心事。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小声说，苏曼。

　　苏曼，听起来就像一首安静的歌。

　　我把口袋里的橘子糖给了她一颗，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她剥开糖纸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糖是甜的，橘子味的，我想，她的心里，应该也藏着一颗很甜很甜的糖吧，只是被乌云遮住了。

　　今天的阳光真好，我想，我应该还能再晒很多次太阳。

　　3月18日阴有点冷

　　又化疗了。头发掉得厉害，我对着镜子把剩下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小小的揪揪，丑丑的，像个小蘑菇。苏曼今天又来医院了，她还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跑过去坐在她旁边，跟她讲我化疗的糗事，讲我昨天梦见自己长出了一头长长的头发，讲医院门口的麻辣烫有多好吃。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就是太忧郁了。我想，我要做一颗小太阳，把她眼睛里的雾，一点点吹散。

　　我把我的日记本给她看了，里面写满了我对生命的眷恋。她翻得很慢，很认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她问我，疼吗？

　　我笑着说，不疼。其实很疼，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可是看到她红着的眼眶，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苏曼，你要好好的。

　　3月25日晴阳光暖烘烘

　　苏曼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她说，医院小花园里的梧桐叶发芽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护士连忙按住我，说我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拉着她去了小花园。梧桐叶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沙沙作响。我跟她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和小伙伴在院子里种向日葵，讲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是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一下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嘴角好像还微微扬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慢慢变好。

　　我跟她说，你以前喜欢画画，对不对？我看到你画夹里的画了，画得很好看。你重新拿起画笔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像一块干净的蓝宝石。

　　我想，她会的。

　　4月7日小雨湿漉漉的

　　今天下雨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苏曼来的时候，带了一把伞，是黑色的，很大。她把伞举在我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我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我们坐在长椅上，听着雨声，谁都没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有雨，有伞，有她，有我。

　　我跟她说，我最大的愿望，是看一次雪。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亮。她说，会的。

　　我知道，她会带我去看雪的。

　　4月15日晴太阳很大

　　苏曼今天给我带了排骨汤，是她妈妈炖的，很香。我喝了满满一碗，护士说我今天气色很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眼神很温柔。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递纸巾给我的样子，冷冰冰的，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跟她说，你给我画一幅肖像吧。我想看看，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说，好。

　　我很期待。我想，她画的我，一定很好看。

　　5月20日晴有风

　　苏曼给我画的肖像画好了！画里的我靠在床头，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旁边还有一株小小的向日葵。

　　我看着画，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感动了。在她的画里，我一点也不像个白血病患者，我像个普通的女孩，有阳光，有笑容，有希望。

　　苏曼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说画得不好看可以改。

　　我笑着说，不用改，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苏曼，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光。

　　6月3日阴有点闷

　　病情又恶化了。医生找我爸妈谈了很久，我看到妈妈偷偷抹眼泪了。

　　我不怕死，真的。我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爸妈，舍不得阳光，舍不得麻辣烫，更舍不得苏曼。

　　她今天守在病房外，守了很久很久。我听到她在外面读她写的随笔，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像羽毛一样。

　　我想，我一定要撑下去。我还要和她一起去看雪，一起去看向日葵花海，一起看遍春夏秋冬。

　　苏曼，等我。

　　7月1日晴阳光刺眼

　　我今天偷偷溜出了医院，苏曼推着轮椅带我去吃了麻辣烫。我不能吃辣，却非要加一勺小米辣，辣得眼泪直流，却觉得很过瘾。

　　苏曼看着我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我们还去了公园，坐了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我张开双臂，大声喊着，苏曼，你看，世界好大，好漂亮！

　　她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虽然很短暂，却很美好。

　　8月15日晴月亮很圆

　　今天是中秋节，苏曼带了月饼来看我。月饼是莲蓉味的，很甜。

　　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很圆，像一个大大的橘子。

　　我跟她说，曼曼，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替我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

　　她的眼眶红了，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软。

　　我知道，我可能撑不到冬天了。

　　可是我舍不得她。

　　苏曼，你要记住，你是我生命最后一程里，最亮的光。

　　9月20日阴有点冷

　　我给苏曼织了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羊绒的，很暖和。我织得很慢，手总是抖，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

　　可是苏曼一定会喜欢的。

　　我还写了一封信给她，很长很长的信。我把我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祝福，都写在了信里。

　　我把围巾和信放在了她的画夹里，希望她以后看到的时候，会想起我。

　　想起这个夏天，想起橘子糖，想起向日葵，想起我。

　　10月1日晴阳光很好

　　我今天又去了小花园。那片土地还是荒芜的，我蹲在地上，想象着明年夏天，这里开满向日葵的样子。

　　金灿灿的，一定很好看。

　　苏曼，等明年夏天，你一定要来看向日葵啊。

　　替我看。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墨渍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眼泪滴落在了纸页上。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纸，上面画满了小小的向日葵，一朵又一朵，像是永远也画不完。

　　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了那些娟秀的字迹。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阳台上响起，惊飞了停在纱窗上的麻雀。

　　这本日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一个女孩对生命的眷恋，对另一个女孩的惦念。像是碎落在人间的月光，温柔，皎洁，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伤。

　　母亲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在胸口。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想起苏曼最后一次走出家门的样子，想起她脖子上围着的那条米白色围巾，想起她走向湖边时，决绝而温柔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苏曼不是走向了死亡，她是走向了祁蒽苒。走向了那个夏天，走向了橘子糖的甜，走向了向日葵的香，走向了属于她们的，永不落幕的时光。

　　窗外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阳台，吹起了日记本的扉页。里面的向日葵花瓣，轻轻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光与救赎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夏末的橘子糖。

　　故事的结尾，是冬日的碎月光。

　　故事的中间，是两个女孩，互为彼此的光。

　　后来，母亲把这本日记和苏曼的画夹放在一起，捐给了当地的图书馆。日记本的封面，被重新贴上了一张向日葵贴纸，旁边写着一行字：谨以此，纪念两个向阳而生的女孩。

　　很多年以后，有很多人读过这本日记。他们说，这是他们读过的，最温柔，也最让人心疼的故事。

　　他们说，原来，碎掉的月光，也能照亮一整个人间。

番外2-日记本里的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