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橘子味的夏末

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丝燥热，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掠过医院的红墙。小花园里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金浪翻涌，把空气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药车走过长廊，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香。那是祁蒽苒最喜欢的味道，是她唇上那支橘子味唇膏的味道，也是苏曼记忆里，关于夏末最鲜活的印记。

　　时间倒回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的苏曼还没把自己彻底关进黑屋子里，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郁色。她被母亲强拉着来医院做心理疏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褶皱，目光落在地面的瓷砖缝里，像是要把那道缝看出花来。

　　心理诊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偏偏扬着一张笑脸，和医生说着什么。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对着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你也是来做疏导的吗？”她的声音清脆，像是夏末的风铃，“我叫祁蒽苒，在三楼化疗。”

　　苏曼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祁蒽苒却像是没看出她的疏离，自顾自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递到她面前。糖纸是橘色的，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吃吗？很甜的。我化疗的时候总想吐，吃这个就好多了。”

　　苏曼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祁蒽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女孩的掌心，温热的，带着橘子糖的甜香。

　　“苏曼。”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苏曼？”祁蒽苒歪了歪头，笑得更开心了，“很好听的名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苏曼没回答，只是剥开糖纸，把那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橘子香，驱散了口腔里的干涩。

　　从那天起，苏曼的医院之行，多了一项固定的行程——和祁蒽苒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祁蒽苒话很多，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她会给苏曼讲化疗时的糗事，说自己吐得昏天黑地，却还惦记着医院门口的麻辣烫；会给苏曼看她的日记，里面写满了对生命的眷恋，写着“今天的阳光很好，我想活下去”；会拉着苏曼的手，跑到天台上去晒太阳，说“苏曼，你看，太阳这么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苏曼依旧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她不再总是低着头，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祁蒽苒笑盈盈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心里的那块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那天，祁蒽苒的化疗反应格外严重。她蹲在走廊的垃圾桶旁，吐得撕心裂肺，脸色白得像纸。苏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最后鬼使神差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祁蒽苒抬起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对着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你啊，苏曼。”她的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狼狈？”

　　“不狼狈。”苏曼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微发烫。

　　祁蒽苒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苏曼，你居然主动和我说话了！”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拉住苏曼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曼被她拉着，一路跑到了医院的小花园。那时的小花园还没有向日葵，只有几棵老梧桐，和一片荒芜的土地。祁蒽苒拉着她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唇膏，拧开盖子，递给她。

　　是橘子味的。

　　“这个给你。”祁蒽苒说，“我看你嘴唇总是很干，这个很滋润的。”

　　苏曼看着那支唇膏，又看了看祁蒽苒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接过唇膏，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祁蒽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苏曼，我以前总觉得，生病是一件很倒霉的事。可是遇见你之后，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苏曼没说话，只是拧开唇膏的盖子，轻轻涂在了嘴唇上。橘子的清香在鼻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甜意。她看着祁蒽苒安静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苏曼，”祁蒽苒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眼里闪着光，“你喜欢画画，对不对？我看你总是随身带着画本。”

　　苏曼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捂住了放在腿上的画本。那是她生病前最喜欢的东西，后来被她藏在了柜子深处，这次来医院，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画给我看看好不好？”祁蒽苒的语气带着期待，“我想看你画的画。”

　　苏曼犹豫了很久，还是慢慢打开了画本。里面大多是些灰暗的色调，画的是紧闭的窗户，是无边的黑夜，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祁蒽苒一页一页地翻着，没说话。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海，金灿灿的，向着太阳的方向。

　　“这幅画真好。”祁蒽苒的声音带着赞叹，“苏曼，你画的向日葵，好像在发光。”

　　苏曼看着那幅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是她生病前画的，那时候的她，还相信阳光，还相信希望。

　　“苏曼，”祁蒽苒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重新拿起画笔好不好？画向日葵，画阳光，画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苏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生命的热爱，盛满了对她的期许。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定：“好。”

　　祁蒽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伸出手，握住苏曼的手，掌心温热。“苏曼，我们约定好了。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看真正的向日葵花海。”

　　“好。”苏曼又说了一遍。

　　夏末的风，带着橘子的清香，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落在那本画本上，落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那时的她们，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以为祁蒽苒的病会好起来，以为苏曼会走出阴霾，以为她们会一起去看向日葵花海，一起看遍春夏秋冬。

　　那时的她们，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悄转动。不知道这场夏末的相遇，会是一场短暂的烟火，绚烂过后，便是永寂。

　　不知道那支橘子味的唇膏，会成为苏曼余生里，最温暖的念想。

　　不知道那片荒芜的土地，后来会开满向日葵，成为无数人心里的，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多年以后，苏曼的母亲整理苏曼的遗物时，在那个画夹的夹层里，找到了那支橘子味的唇膏。唇膏已经用完了，只剩下空壳，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橘子香。

　　母亲把它放在了小花园的长椅上，放在那张苏曼和祁蒽苒的合照旁边。

　　风吹过花海，带来橘子的清香，像是两个女孩的笑声，清脆而明亮。

　　像是在说，我们从未离开。

　　像是在说，夏末的风，永远记得橘子味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