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9月下旬·保定至石门公路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尾音。千夏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这是她在计算路程和时间。
“队长,前面就是黑风岭了。”司机小野是个二十岁的新兵,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听说这地方上周有运输队被劫了…”
“保持四十码,别减速。”千夏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减速反而像心里有鬼。”
“嗨依!”
后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二十个新兵挤在装满粮食袋的车厢里,枪抱在怀里,脸上都写着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执行护送任务。
千夏睁开眼,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坐在车厢尾那个瘦高个在抖,腿抖得裤子都在颤。
“铃木。”她拿起对讲机。
“队长!”
“告诉后面两车,拉开到八十米距离。二号车走左侧,三号车走右侧,呈倒三角队形。”
“嗨依!”
命令传下去,车队缓缓调整队形。千夏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
太静了。
黑风岭两边的山坡上,连声鸟叫都没有。
“小野。”
“在!”
“如果等会儿有情况,我喊停车你就急刹,然后立刻趴下。明白吗?”
“明、明白!”
小野的声音在抖。千夏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新兵都这样,第一次上战场能尿裤子都算好的。但今天不行,今天尿裤子可能会死。
卡车驶入峡谷最窄处。两侧山坡陡然收拢,像一张慢慢合上的嘴。
就是现在。
“停车——”
千夏的“车”字还没出口,枪声就响了。
砰!砰!砰!
三发点射,精准地打在头车引擎盖上。小野吓得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土路上甩出半个车身,差点侧翻。
“敌袭!下车!找掩护!”
千夏一脚踹开车门,翻滚着跳进路边的排水沟。几乎同时,驾驶座的玻璃炸开,小野趴在方向盘上,血从太阳穴涌出来。
“医护兵!”千夏朝后喊,“一号车驾驶员中弹!”
“队长!我们被包围了!”
铃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千夏探头看了一眼——山坡上至少四个火力点,呈扇形分布,封锁了前后退路。机枪、步枪、还有掷弹筒。
是主力部队,不是游击队。
“全体注意!”她抓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敌军在我们十点钟、两点钟、正前方和后方。铃木,带你的人从左侧山坡反斜面迂回,用手雷炸掉十点钟的机枪!”
“可是队长,左侧山坡太陡——”
“这是命令!”
“嗨依!”
“二号车三号车,交叉火力掩护!新兵排,以车为掩体,三人一组交替射击!别他妈抱头蹲着!你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吗!”
后车厢里一片混乱。有几个新兵跳下车就往回跑,被老兵一脚踹倒:“趴下!想当活靶子吗!”
但已经晚了。山坡上的机枪调转枪口,一个长点射扫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新兵像破布一样倒下,其中一个还没死,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惨叫声刺破枪声。
“医护兵!救人!”
“救不了!肠子都出来了!”
千夏咬紧牙关,从水沟里探出身,抬手两枪。山坡上一个火力点哑了,但立刻有子弹泼过来,打得她头顶的土石乱溅。
“队长!左边上不去!有雷区!”对讲机里传来铃木的吼声。
“撤退!退回车队!”
“可是——”
“执行命令!所有人退回卡车,建立环形防线!”
命令在枪声中艰难传递。老兵们还算镇定,边打边撤。新兵就乱了套,有的趴在地上哭,有的闭着眼睛乱开枪,还有一个把枪都扔了,抱着头缩在车轮后面抖。
千夏从水沟爬回卡车后面,右腿火辣辣地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流弹擦了一道口子,血把裤腿浸湿了一片。她撕下急救包草草包扎,抓过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车顶上。
“会打机枪的!过来一个!”
没人应。新兵们都吓傻了。
“废物!”
千夏骂了一句,自己爬到车顶,拉开枪栓。机枪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短点射,长点射,压制,转移,再压制。山坡上两个火力点被她打哑了,但立刻有更猛烈的火力还击。
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当像下雹子。一块弹片擦着她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队长!右侧山坡有人下来了!”
千夏转头,果然看见几十个身影从右侧山坡冲下来,清一色灰布军装,动作迅猛,交替掩护,典型的八路军主力部队打法。
“手雷!扔手雷!”
几颗手雷扔出去,炸倒三四个。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根本不惧伤亡,前仆后继地往下冲。
“队长!弹药不够了!”
“上刺刀!”千夏从车顶跳下来,拔出军刀,“准备白刃战!”
“可是队长,您受伤了——”
“我说上刺刀!”
还活着的老兵咔咔上好刺刀,围成一个圈。新兵们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有的刺刀都装反了。
八路已经冲到五十米内。千夏看清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三十多岁,国字脸,左脸上有道疤,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吼声如雷:
“杀!”
“板载!”
日军也吼起来。两股人潮撞在一起,刺刀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千夏的军刀划过一道弧线,一个八路士兵捂着脖子倒下。她转身,架开刺向铃木的一刀,反手捅进对方肋下。血喷了她一脸,热的,腥的。
“队长小心!”
铃木推开她,刺刀捅进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的八路胸口。那人瞪着铃木,嘴里冒出血沫,慢慢滑倒。
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混战。千夏的小队人少,但都是老兵,一对一不落下风。可新兵就惨了,三个照面就倒下一半,剩下的也只会闭着眼睛乱捅。
“结阵!背靠背!”千夏吼。
还能动的七八个老兵围成一圈,把伤员和新兵护在中间。八路也死了不少人,但还有二十几个,把他们团团围住。
那个脸上有疤的八路军官走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千夏:“小鬼子,挺能打啊。”
千夏的军刀在滴血,她冷冷看着他:“你也不错。”
“投降吧,你们跑不了了。”
“皇军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
“那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怎么写!”
疤脸军官一挥手,八路又冲上来。千夏挥刀迎上,刀刃相交,溅出火星。这人刀法很野,但力气大,震得她虎口发麻。
打了几个回合,千夏抓住一个破绽,一刀劈向他左肩。疤脸军官侧身避开,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
疤脸军官脸色一变,啐了一口:“妈的,鬼子援军来了。撤!”
“连长!再给五分钟就能全歼——”
“撤!这是命令!”
八路如潮水般退去,临走前还不忘拖走伤员和尸体。转眼间,山坡上就空荡荡,只剩一地狼藉。
千夏拄着刀喘气,右腿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她数了数还站着的人:六个老兵,四个新兵。加上伤员,一共还剩十五个。
来时三十三人。
“队长,追不追?”铃木喘着粗气问。
“追个屁。”千夏骂了一句,“清点人数,抢救伤员,能动的去开车。”
“嗨依…”
幸存者们开始打扫战场。死了的抬到一边,伤员简单包扎。三辆卡车,一辆被炸毁,一辆侧翻,只剩千夏这辆还能开,但轮胎被打爆了两个。
“补胎。”千夏说。
“可是队长,我们没有备用胎——”
“从死人车上拆!”
忙活了半小时,终于勉强补好轮胎。十八个人挤上一辆卡车——七个死的只能先留在路边,等后续部队来收尸。
卡车发动时,天已经擦黑。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没人说话。新兵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个在吐,把早上吃的饭全吐出来了。
千夏坐在副驾驶座,闭着眼睛。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右腿已经麻木了。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战斗画面——那些新兵是怎么死的,怎么尿裤子的,怎么把枪扔了的。
废物。
全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