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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战场上的红绳

红绳那头是南京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竹下千夏站在运输舰甲板上,一身崭新的日军少尉制服熨帖挺括,腰间的军刀比她惯用的那把略长——这是昨天授衔时,竹下俊亲手为她佩戴的。

“第三小队队长,竹下少尉。”身旁的副官铃木低声提醒,“舰队即将进港。”

“看见了。”

千夏放下望远镜。天津港在晨雾中显出轮廓,码头上太阳旗林立,搬运劳工像蚂蚁般穿梭。这是她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却莫名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带着熟悉的味道——是泥土、硝烟,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气息。

“紧张吗?”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转身立正:“父亲。”

竹下俊已换上大佐军服,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千夏身侧,与她并肩看向港口:“这里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比报告里描述的…更破败。”

“战争从来不会让什么地方变好。”竹下俊的声音很轻,“千夏,记住我昨晚的话。”

“嗨依。”千夏挺直脊背,“在军中,您是大佐,我是少尉。公私分明,绝不给您丢脸。”

“不止这个。”竹下俊看向她,“我要你记住——你首先是帝国军人,其次才是我的女儿。战场上没有父女,只有军衔。”

“明白。”

“还有…”竹下俊顿了顿,“如果见到他,不要冲动。观察,学习,但不要靠近。这是命令。”

千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您认为我会在战场上遇见他?”

“华北不大。”竹下俊的目光投向远方,“他和他的雪豹,最近在冀中很活跃。你们会遇见的,迟早。”

鸣笛声响起,舰船靠岸。

千夏跟着竹下俊走下舷梯,军靴踏上码头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十三岁生日那晚,父亲说“你是周月宁”时的神情。那一刻的脆弱,与此刻这个走在队伍最前方、所有士兵都低头致意的竹下大佐,判若两人。

“敬礼——”

港口驻军的迎接规格很高。千夏跟在竹下俊身后半步,保持着完美的军人仪态,却在某个瞬间,目光扫过码头边缘那群衣衫褴褛的中国劳工。

其中一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和她对上。

千夏立刻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那眼神里的东西,她读不懂,却觉得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

是恨吗?还是别的什么?

“竹下少尉。”铃木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车辆已备好,请往这边。”

“嗯。”

她不再看那些人,大步跟上队伍。

三天后·保定日军指挥部

作战室内烟雾弥漫。

“八路军129师独立团,团长周卫国。”竹下俊用教鞭点在地图上虎头山的位置,“此人战术灵活,擅长游击、伏击、特种作战。在德国军校时,他的特种战术成绩是第一名。”

在座军官发出低声议论。

千夏坐在长桌末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她的笔尖在“周卫国”三个字上顿了顿,然后继续记录。

“竹下大佐,听说您和此人是旧识?”一个中佐问道。

“曾经是同学。”竹下俊神色不变,“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作战风格。诸君,轻敌是会送命的。”

会议持续两小时。散会后,千夏整理笔记准备离开,竹下俊叫住了她。

“千夏,你的小队明天开始,负责保定至石门铁路沿线的巡逻警戒。”

“嗨依。巡逻范围是?”

“地图上标红了。”竹下俊递过一份文件,“重点防范小股部队渗透破坏。周卫国最近喜欢炸铁路。”

千夏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地图——虎头山根据地就在巡逻区域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五十公里。

“父亲是故意把我安排在这个方向的吗?”

竹下俊看着她:“你想见他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声一声,像心跳。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千夏最终回答,“但不会违反军令。”

“那就记住你的职责。”竹下俊拍拍她的肩,“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没有轻松日子了。”

一周后·铁路巡逻段

秋雨绵绵,把土路泡成了泥潭。

千夏骑在军马上,雨披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她身后是十二人的巡逻小队,都是她亲自从青少年训练营挑选的士兵,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

“队长,前方三公里就是李家屯了。”副官铃木策马上前,“雨太大,是否在屯里避一避?”

千夏看了眼怀表:下午两点。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四点前完成这段二十公里的巡逻。

“李家屯的治安情况?”

“皇军控制区,有一个班的驻军。不过…”铃木压低声音,“三天前,屯里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两个士兵在酒馆被杀。凶手没抓到。”

千夏勒住马:“通知全队,进入三级警戒。在屯外五百米休整,你带两个人先进屯侦察。”

“嗨依!”

十分钟后,铃木急匆匆返回:“队长,屯里…有情况。”

“说。”

“驻军那个班,全死了。尸体在祠堂,刚断气不久。”铃木脸色发白,“是刀伤,一刀毙命,很专业。”

千夏眼神一凛:“多少人做的?”

“不清楚。但祠堂墙上用血写了字。”

“什么字?”

铃木犹豫了一下,用中文复述:“血债血偿,周卫国。”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千夏翻身下马,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她盯着泥泞道路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手按上了刀柄。

“队长,要请求支援吗?”

“不。”千夏解开雨披扔给铃木,“留下五个人封锁进村道路,其余人跟我进村。记住,对方可能是雪豹特战队,不要轻敌。”

“可是——”

“执行命令。”

“嗨依!”

李家屯祠堂

血迹还没干透。

七个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祠堂天井里,雨水把血水冲成淡红色的溪流,蜿蜒着渗进青砖缝。墙上那四个血字淋漓刺目,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故意为之。

千夏蹲下身检查伤口。一刀封喉,刀口从左至右,干净利落。用刀的是个左撇子,或者…

“是反手握刀。”她低声说。

“什么?”铃木没听清。

“没什么。”千夏站起身,环顾四周。祠堂正中的香案被移动过,地上的拖痕延伸到后堂。她握紧军刀,示意士兵散开警戒,自己缓步走向后堂。

门虚掩着。

她一脚踹开门,军刀出鞘。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桌子和满地稻草。稻草上有坐过的痕迹,还有…

千夏蹲下,捡起半截烟蒂。

是手工卷的旱烟,烟嘴处有咬痕。烟蒂还是湿的,说明人刚离开不久。1

“队长!后墙有脚印!”外面传来喊声。

千夏冲出后堂。祠堂后墙塌了一角,碎砖上沾着新鲜的泥。脚印很清晰,朝后山方向去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追。”她简短下令。

“可是队长,对方可能故意引我们进山——”

“所以更要追。”千夏回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不把他们找出来,下次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小队追出祠堂。雨越下越大,山道泥泞难行。千夏冲在最前面,军靴陷进泥里又拔出来,裤腿溅满泥点。

追了大概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松林。

“停。”千夏抬手。所有人都蹲下身,举枪警戒。

松林很静,静得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是埋伏。

千夏的手心渗出汗。她数了数自己这边:加上她一共八个人,对方至少三个,可能更多,而且占了地利。

“铃木,你带三个人从左翼包抄。其他人跟我从正面——”话音未落,枪声响起。

砰!

一个士兵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

“狙击手!”千夏扑倒在地,“找掩护!”

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精准而克制。不像是要全歼他们,倒像是…警告?

千夏滚到一棵松树后,喘着气观察。狙击点应该在十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至少两个狙击手。对方在控制节奏,故意不打死所有人,就像…

就像猫捉老鼠。

愤怒和耻辱涌上来。她拔出佩枪,朝着十点钟方向连开三枪,然后猛地跃出,朝枪声来源冲去。

“队长!别——”

砰砰砰!

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千夏不管不顾,借着树木掩护快速突进。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像实质一样钉在她背上。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她冲进一处灌木丛,军刀劈开枝叶——没人。只有地上几个新鲜的脚印,还有一个…

一个弹壳。

她捡起弹壳。是边区造步枪的子弹,弹壳底部有手工凿出的十字刻痕——这是雪豹特战队的标记,情报里提到过。

“找到你了。”她喃喃。

“队长!小心上面——”

千夏抬头。一个人影从树上扑下来,她举刀格挡,金属碰撞溅出火花。那人借力翻身落地,动作轻得像猫。

是个中国军人,三十多岁,脸上涂着泥,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千夏呼吸一滞。

琥珀色,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

“小鬼子,挺能追啊。”对方咧嘴一笑,说的竟然是日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

千夏没说话,挥刀再攻。她的剑道是竹下俊亲传,北辰一刀流的招式刁钻狠辣。但对方根本不接招,只是闪避,像是在观察她的路数。

“刀法不错,跟谁学的?”那人边躲边问。

“你没资格知道。”千夏咬牙,一刀劈向他左肩。

对方侧身避开,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千夏挣了一下,没挣开。

“女孩子玩什么刀。”那人说,另一只手摘掉了她的军帽。

雨水顺着短发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千夏趁他分神,膝盖狠狠顶向他小腹。对方闷哼一声松手,后退两步。

“哟,还挺凶。”他揉着肚子,眼神却冷下来,“可惜了,跟错了人。”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身很短,但刃口泛着寒光。千夏认出那是德国制的战术匕首,不是普通八路军的装备。

“你是周卫国的人。”她说。

对方挑眉:“知道还追?胆子不小。”

“我要见周卫国。”

“我们团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嗤笑,“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抓回去当俘虏也不错。竹下俊的女儿,应该能换不少情报。”

他知道她的身份。

千夏的心沉下去。这是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是。杀驻军、留血书、引她进山,目标就是她。

“动手。”她忽然用中文说。

埋伏在侧的铃木等人同时开火。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说中文,愣神的瞬间,千夏已经扑上去夺刀。

两人滚倒在地,泥水四溅。千夏的军刀脱手,只能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那人用另一只手掐她脖子,她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腕上。

“操!”对方吃痛松手,千夏趁机翻身压住他,拔出自己的配枪抵住他太阳穴。

“别动。”她喘着气说。

“行啊,小丫头片子。”那人居然还在笑,“比你爹狠。”

“周卫国在哪?”

“你猜?”

千夏的食指扣上扳机。雨声,喘息声,远处隐约的枪声,全都混在一起。她看着身下这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可能是她的…什么人?叔叔?部下?

“队长!援军来了!”铃木在喊。

远处传来日本兵的呼喝声,是听到枪声赶来的驻军。千夏身下的人眼神一凛,突然发力把她掀翻,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站住!”千夏举枪瞄准,但手指扣不下去。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然后他钻进密林,消失了。

“队长!追不追?”铃木冲过来。

千夏撑着地站起来,浑身是泥。她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摇了摇头。

“收队。把阵亡士兵的遗体带上。”

“可是——”

“这是命令。”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泥泞的山路染成血色。

千夏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那个弹壳。弹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缘的十字刻痕硌着掌心。

“队长,”铃木小声问,“您没事吧?刚才那个人…”

“我没事。”千夏打断他,“今天的事,写报告时只说遭遇小股游击队,交火后对方撤退。不要提我追进林子,也不要提那个人说的话。”

“嗨依。可是大佐那边——”

“父亲那里,我会亲自汇报。”

回到驻地时天已全黑。千夏先去看了阵亡士兵的遗体,在名册上签了字,又去医务室处理手上的擦伤。做完这一切,她才敲响竹下俊办公室的门。

“进来。”

竹下俊正在看地图,见她一身狼狈,皱了皱眉:“受伤了?”

“皮外伤。”千夏立正行礼,“今日巡逻遭遇伏击,阵亡一人,伤两人。对方是雪豹特战队的小股部队,目测三到五人,首领…”她顿了顿,“可能是周卫国的部下。”

“你交火了?”

“是。短暂交手,对方撤退。”

竹下俊走过来,抬起她的下巴检查脖子上的淤青:“这是交手?”

“搏斗时留下的。”

“对方长什么样?”

千夏沉默了两秒:“没看清,脸上涂了泥。”

“声音呢?”

“…”千夏低下头,“说的是日语,带中国口音。”

竹下俊松开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千夏,”他缓缓开口,“你放他走了,对吗?”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作响。

“是。”千夏承认。

“为什么?”

“因为…”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因为他的眼睛,和我一样。”

竹下俊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心软了。”不是疑问句。

“对不起,父亲。我让您失望了。”

“不。”竹下俊摇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天空。

“那个人叫徐虎,周卫国的警卫连长,左撇子,擅长用刀。”竹下俊背对着她说,“柏林时期,我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不是军人,是周家的护卫。”

千夏猛地抬头。

“今天的事,是他故意引你出去的。周卫国想知道竹下俊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派了最信任的人来试探你。”竹下俊转身,眼神复杂,“而你,千夏,你让他看到了你的犹豫。”

“我没有——”

“你有。”竹下俊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如果今天你知道他是徐虎,知道他是你生父最亲近的部下,你还会开枪吗?”

千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就是问题。”竹下俊松开手,声音里带着疲惫,“在战场上,犹豫会死。今天徐虎没杀你,是看在周卫国的面子上。下次遇到别人,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明白了。”千夏低下头,“我会调整。”

“不,你不明白。”竹下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父亲的身份,而不是长官的身份和你说话。看完这个,然后做决定。”

千夏接过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竹下俊的笔迹。

“这是…”

“从收养你那年开始,我每年给你生父写的信。一共十三封,从来没寄出去过。”竹下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留在战场上,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想离开,我安排你去上海领事馆,那里安全。”

“父亲——”

“去吧。明天给我答复。”

千夏拿着那沓信,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亮油灯,在床边,展开第一封信。

日期是昭和13年(1938年)3月15日,写在从南京开往日本的船上。

“周君: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也许我们都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说。

今日在南京救下一女婴,约一岁,腕系红绳,怀中有你与萧女士照片。我知她是你的女儿,故冒死带回。请放心,我会视如己出,必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你我曾约定永不为敌,然时局如此,身不由己。他日若在战场相见,不必留情。但请相信,千夏(我给她起的名字)会平安长大。

竹下俊 绝笔”

第二封,昭和14年(1939年)1月20日,京都:

“周君:千夏今日两岁,已会叫‘父亲’。她很聪明,学话很快。只是夜里常哭,要找母亲。我不知如何告诉她,她的母亲已不在人世。

有时我会想,若萧女士在天有灵,是否会恨我带走她的女儿。但留在南京,她活不过那个冬天。这算自私吗?也许吧。

愿你安好。”

第三封,昭和15年(1940年):

“周君:千夏三岁了。今天带她去神社,她问我:‘父亲,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我说:‘你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问:‘那她会回来看我吗?’我答不上来。

战争越来越残酷。听闻你在华北打了胜仗,不知该为你高兴,还是为我军忧虑。但至少,你还活着。这很好。

另:千夏的眼睛很像你。”

一页,一页,又一页。

千夏的手在抖。她看见自己五岁学剑,竹下俊写“她握刀的样子有你当年的影子”;七岁生病高烧,竹下俊写“若她有三长两短,我无颜见你”;十岁第一次开枪,竹下俊写“我不知教她这些是对是错,但乱世之中,她需有自保之力”。

最新的一封,是今年(1943年)她生日那天:

“周君:千夏十三岁了。今日我告诉她身世,她哭了。我知这对她残忍,但战争不知何时结束,我怕再无机会说。

她问是否该恨你,我说不必。你我立场不同,但爱她的心是一样的。若他日你们相见,请告诉她,竹下俊从未后悔做她父亲。

又及:她开始学中文,写小说。笔名‘夏蝉’,说是因为蝉要在土里埋很多年,才能爬到树上叫一个夏天。这孩子,总是说些让人心疼的话。

愿你平安。愿战争早日结束。愿我们都能活着看到千夏长大成人。

竹下俊”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千夏捂住脸,肩膀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十三年,父亲是这样过来的。

原来那些深夜书房亮着的灯,是在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写信。

原来他教她剑术、枪法、战术,不是为了让她成为战争机器,是怕他万一不在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原来他让她来中国,不是要她战斗,是要她有机会见到亲生父亲。

原来…原来。

敲门声响起,很轻。

“千夏,睡了吗?”

是竹下俊的声音。

千夏慌忙擦掉眼泪,把信塞进枕头下:“还没。父亲请进。”

竹下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杯:“看完了?”

“嗯。”

“怎么想?”

千夏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迷路的孩子。

“父亲,”她低声说,“您希望我离开战场吗?”

“我希望你活着。”竹下俊说,“但怎么活,你自己选。”

“如果我选留下呢?”

“那就记住今天的话。”竹下俊看着她,“战场上,你是帝国军人竹下千夏。战场下,你是我女儿,是周卫国的女儿。这两者可以共存,但你必须分清什么时候该是谁。”

“我分得清。”千夏抬头,眼神变得坚定,“今天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那双眼睛犹豫。下次不会了。”

竹下俊看了她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好。那明天开始,你的小队调到后勤护卫队,暂时不参与前线作战。”

“父亲——”

“这是命令。”竹下俊站起身,“你需要时间想清楚。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徐虎今天撤退时,留下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给你的。”

门轻轻关上。

千夏盯着那个布包,很久,才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纸条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遒劲:

“丫头,下次见面,别再手软。你爹在虎头山等你。——徐虎”

冰糖在油纸里化了点,黏黏的。千夏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她把纸条凑到灯下,反复看那行字。

“你爹在虎头山等你。”

爹。

不是“父亲”,是“爹”。中文里更亲昵的叫法。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千夏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她躺下来,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像护身符一样。

梦里,她看见一个穿中国军装的男人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朝她招手。她想走近,脚下却变成南京的废墟,母亲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回头,却看见竹下俊站在硝烟里,军刀滴着血。

“千夏,选吧。”两个声音同时在说。

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二天清晨

起床号吹响时,千夏已经穿戴整齐。她对着镜子仔细系好风纪扣,把短发别到耳后,戴上军帽。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昨夜哭过的痕迹。

她拿起那张纸条,划燃火柴。火苗蹿起,吞没了“你爹”两个字,然后是“虎头山”,最后整张纸变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报告。”她对着镜子练习口型,“第三小队队长竹下千夏,请求调回一线作战部队。”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驻地飘扬的太阳旗上。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虎头山就在那个方向。

她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周卫国,”她低声说,“我们总会见面的。在战场上。”

风吹过操场,扬起沙尘。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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