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南京郊外
竹下俊永远记得那个早晨。
雪是凌晨停的,废墟上覆着肮脏的白。他奉命清理下关一带的残敌,实际上只是带队巡视这片已经死去的土地。焦黑的梁木斜插进冻土,偶尔有未燃尽的布片在寒风里飘。
“大佐,前方有动静。”
士兵指向一处半塌的民房。竹下俊抬手示意警戒,自己握紧军刀缓步上前。作为北辰一刀流的传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战争从不问个人意愿。
声音来自灶台下的破缸。
不是士兵,不是游击队。是婴儿细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啼哭。
竹下俊蹲下身,用刀鞘拨开碎瓦。缸里蜷着个襁褓,布料被雪水浸透,婴儿的小脸冻得发紫。奇怪的是,哭声在他出现时停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支那人的孩子。”副官低声说,“按命令应当——”
“等等。”
竹下俊看见了襁褓里露出的半截红绳,还有压在婴儿胸口的一只锦囊。他伸手取出,锦囊里是张泛黄的照片: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女并肩而立,女子温婉浅笑,男子剑眉星目。照片背面是清秀小楷:“民国二十六年秋,与卫国摄于金陵大学。愿吾女月宁此生安宁。”
他的手指僵住了。
“卫国”二字旁,还有个他更熟悉的日文注音——“しゅえいこく”。
周卫国。
那个在柏林军事学院与他同寝三年、把酒论剑、约定“永不为敌”的中国人。那个在卢沟桥枪响后摔碎酒杯、说“他日战场相见不必留情”的兄弟。
竹下俊缓缓翻过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字迹,墨迹被雪水晕开:
“雅绝笔:若见此女,请交虎头山周卫国。若他已死…求好心人抚养,莫让她知父母皆丧于战火。”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竹下俊抱起婴儿。她轻得吓人,却在接触他体温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那只手小得只能握住他的一节指骨,却攥得死紧。
“大佐,这孩子——”副官欲言又止。
“是我的故人之女。”竹下俊解开军大衣,将婴儿裹进怀里,“传令:此区域清扫完毕,收队。”
“可是军令——”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回营地的路上,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竹下俊低头看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脸——不,细看之下,她的眉眼神态更像照片上的女子,那个叫萧雅的女人。只有抿嘴时的倔强弧度,和周卫国一模一样。
当夜,竹下俊坐在灯下写信。
“致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本人于南京发现弃婴,疑为日侨遗孤,申请带回日本抚养。理由如下…”
他写了三遍才写完。谎话要编得圆满,尤其要骗过那些视“支那血统”为污点的同僚。最后他添上一句:“此女聪颖,可培养为帝国效力。”
落款时停顿良久,最终签下:
“申请人:竹下俊。附:为其取名‘千夏’,愿如盛夏之花,在帝国阳光下绽放。”
1942年4月·京都竹下家老宅
十三岁的千夏跪坐在和室中央,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剑道课后的固定姿势——冥想一刻钟,复盘今日得失。
纸门拉开,竹下俊端着茶盘进来。他已换上常服,深蓝色和服衬得神色温和,与战场上那个“特战专家竹下大佐”判若两人。
“父亲。”千夏欲起身行礼。
“坐。”竹下俊在她对面跪坐下来,斟了两杯茶,“今天十三岁了。”
“嗨依。感谢父亲十三年养育之恩。”
千夏双手接茶,动作标准得像是茶道教科书。竹下俊看着她——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剑道能击退成年男子,德语说得比许多外交官流利,最近甚至开始自学中文,说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敌人”。
可她不知道,那个“敌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千夏。”竹下俊放下茶杯,“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推到千夏面前。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光滑,锁扣是中国的如意云纹。
“打开看看。”
千夏迟疑着掀开匣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半块羊脂白玉佩、一截褪色的红绳、几张泛黄照片,还有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
她拿起最上面的照片。是刚才匣中照片的完整版——年轻男女并肩而立,女子手中抱着个婴儿。翻到背面,那行小楷清晰可见:“民国二十六年秋,与卫国摄于金陵大学。愿吾女月宁此生安宁。”
“月宁…”千夏喃喃念出这两个中文音节。
“周月宁。”竹下俊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的本名。照片上的男子叫周卫国,女子叫萧雅。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和室陷入死寂。远处传来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一声,两声。
千夏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一张张翻看照片:父母婚礼的、母亲怀孕的、婴儿百日的…最后是那张字迹潦草的绝笔信。
“这是你母亲…临终所托。”竹下俊说,“我在南京废墟里找到你时,你已经快冻死了。你母亲把你藏在灶台下,自己…没能活下来。”
“那…他呢?”千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周卫国还活着。在华北,带领一支叫‘雪豹’的部队,和帝国作战。”
又是漫长的沉默。千夏盯着照片上那个叫“周卫国”的男人——剑眉,薄唇,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锐利。难怪…难怪竹下俊书房的相册里,总有一张柏林时期的合影被反复摩挲。合影上是两个年轻军官,一个穿日军制服,一个穿中国军装,并肩站在勃兰登堡门前,笑得毫无阴霾。
“所以,”千夏慢慢抬起头,“父亲养我,是因为他?”
“起初是。”竹下俊坦然承认,“但把你从南京带回日本的船上,你就发高烧。我守了三天三夜,医生都说没救了。那时我才发现,我早就不只是为了承诺。”
他伸手,像千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做了。
“我教你说第一句话,是‘父亲’;你第一次走路,扑进的是我怀里;你生病哭闹,是我整夜抱着你。千夏,”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的女儿,从你抓住我手指不放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千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照片上。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
“那我…我该恨他吗?”她哽咽着问,“他抛弃了母亲和我,在和父亲作战…”
“他没有抛弃你们。”竹下俊打断她,“南京沦陷时,他在前线。你母亲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她自愿留下等你外公,让保姆先带你走,结果走散了。”
“那您为什么…不把我送还给他?”
这次,竹下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日本军人,他是中国军人。在那时的战场上,我把你送到他面前,等于告诉他:‘你的女儿在我手里’。那会比失去你更折磨他。”他苦笑,“何况…我也舍不得。”
千夏攥紧了照片。照片边缘割疼了掌心,但这点疼让她清醒。
“我要怎么做?”她看着竹下俊,“父亲,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竹下俊从匣底取出那截红绳,轻轻系在千夏手腕上。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从今天起,你知道自己有两个名字了。竹下千夏,和周月宁。你可以用一辈子去想,这两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但千夏,记住一件事——无论你最后选择成为谁,你都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窗外樱花正盛,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落在檐廊上。千夏低头看腕间的红绳,十三年的岁月突然有了重量。
原来那根她从小戴到大的绳子,连着的不是京都的樱花,是南京的梧桐。
原来父亲书房深夜的叹息,不是叹息战事,是叹息友情。
原来她每次用中文说“我叫竹下千夏”时,心里那点莫名的空洞,是因为本该有另一个名字,沉睡在血脉深处。
“父亲。”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继续学中文。”
竹下俊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我请最好的老师。”
“还有…”千夏深吸一口气,“我想写小说。关于战争,关于…选择。”
“笔名想好了吗?”
“夏蝉。”她说,“夏天的蝉。因为蝉要在土里埋很多年,才能爬到树上叫一个夏天。”竹下俊笑了,眼角有细纹:“很好的名字。”
那天夜里,千夏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中文:
“今天我知道了自己是谁。或者应该说,知道了自己还是谁。”
写到这里停笔。她翻开那本一直偷偷读的中文诗集——是竹下俊书架上的禁书,作者都是“支那文人”。其中一页被折了角,是杜牧的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以前她不懂,现在忽然懂了。懂的不是诗意,是诗里那种隔着江水、隔着时光、隔着身份的茫然。
她合上日记,看向窗外。京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而在千里之外的华北,周卫国正带着雪豹特战队穿越山谷。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东南方。
“团长,怎么了?”警卫员问。
“没事。”周卫国摸摸腰间——那里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穗子,是萧雅当年编的,“就是…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他摇摇头,继续前进。
月光照亮他斑白的鬓角,也照亮手腕上那截红绳。绳结已经松了,但他始终没重新系过。
因为系绳的人说:“等找到月宁,咱们一起给她系个新的。”
他还记得萧雅说这话时的神情,眼睛亮亮的,像把后半生所有的盼望都押在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生命上。
“雅雅,”周卫国对着夜空低声说,“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找到女儿,带她回家。”
夜风穿过山谷,像是叹息,又像是应答。
而在京都的老宅里,千夏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轻轻摸着手腕的红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周卫国…我该见你一面吗?”
无人回答。
只有远方的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