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褪去了几分燥热,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漫过建业城的长街。蝉鸣不再似晌午那般聒噪,低低地吟哦着,和着街边摊贩的叫卖声,织成一曲慵懒的夏末小调。
孙权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是极轻薄的云锦,风一吹便轻轻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腰身。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温润。他被澜扶着出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腰侧残留着的酸意,被那人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一路暖到心底。玄色的衣袍与月白的常服挨得极近,行走间衣袂相擦,带起一阵清浅的松枝香,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走慢点。”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后怕的叮嘱。他的手掌虚虚护着孙权的腰,指尖不经意间便会擦过细腻的衣料,触碰到那片尚带着酸软的肌肤,惹得孙权耳尖微微发烫。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孙权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落在身侧人的身上,生怕他走快了又牵扯到不适。了又牵扯到不适。
孙权耳根微红,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眼尾的红痕还未完全褪去,这一眼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添了几分娇嗔的意味。“又不是瓷娃娃。”话虽这么说,脚步却还是下意识地慢了下来,任由澜牵着他的手,指尖相触的暖意,顺着血脉一路漫到心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澜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了一圈孩童,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手腕翻飞;捏面人的老翁坐在柳树下,手指灵动如蝶,转眼就捏出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篮里的栀子、茉莉开得正盛,香风阵阵,沁人心脾。
孙权的目光被不远处的糖画摊勾住了,脚步顿了顿。他小时候总爱缠着母亲来买,那时他还不是江东的主公,只是个能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童,看着金红的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瑞兽的模样,便能欢喜上大半天。后来登了基,身边跟着一堆侍从,一言一行都要顾及君主的威仪,反倒没了这般闲情逸致。
澜瞧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向往,脚步未停,径直牵着他走向糖画摊。摊主见两人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连忙笑着招呼:“二位公子,要画个什么?龙?凤?还是威风的将军?”
孙权还没开口,澜就率先道:“画只玉麒麟。”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摊主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舀起一勺融化的糖稀,手腕翻飞间,金红的糖丝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麒麟的模样。昂首扬蹄,麟爪分明,连额间的旋纹都栩栩如生,灵动非凡。
孙权看着那只糖麒麟,耳尖更红了。玉麒麟是江东的瑞兽,更是他幼时最爱的模样。他原以为澜整日只知习武护主,心里装的都是军务要事,从未留意过这些琐碎的小事,却没想到,他竟记得这般清楚,连他儿时的喜好都不曾忘记。
“拿着。”澜将糖麒麟递到他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惹得孙权又是一阵轻颤。糖丝微凉,甜香却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带着童年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孙权小口咬着糖麒麟,甜意漫过舌尖,连带着心头都泛起丝丝甜意。糖渣沾在嘴角,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眉眼弯弯的,像藏了一汪春水。他侧头看澜,那人正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比这午后的阳光还要炽热,仿佛他的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主公,甜吗?”澜低声问,目光落在他沾着糖渣的嘴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孙权点了点头,又怕他得意,故意板着脸道:“一般般。”话虽如此,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澜低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引得路过的少女频频侧目,脸颊泛红。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孙权的嘴角,将那点糖渍拭去。指尖的温度烫得孙权脸颊发烫,连忙偏过头,假装去看街边的花,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街边的摊贩摆着各色鲜花,栀子花香浓得醉人,茉莉则清雅恬淡,还有几枝艳红的石榴花,开得热烈奔放。澜的目光在花丛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朵盛放的栀子花上。那花瓣洁白如雪,花蕊嫩黄,香气馥郁却不腻人。他挑了枝开得最盛的,小心翼翼地别在孙权的发间。月白的衣,墨色的发,衬着那朵洁白的栀子,竟美得晃了人的眼,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两眼。
“好看。”澜的声音带着赞叹,目光落在他发间的栀子上,久久不曾移开。他的主公,本就该这般明媚鲜活,而不是被朝堂的规矩束缚,整日对着冰冷的公文蹙眉。
孙权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脸颊发烫,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傻气极了,可在澜的目光里,他却丝毫不在意,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正说着话,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二哥!澜将军!”
孙权闻声抬头,就看见孙尚香与周瑜并肩走来。前者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剑,英姿飒爽,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脸上满是笑意;后者一袭素色儒袍,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周身透着儒雅沉稳的气度。
孙权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秘密心事,下意识地往澜身后躲了躲,伸手想去扯下发间的栀子花。这副模样若是被小妹瞧见,指不定要被打趣到什么时候。可他的手刚碰到花瓣,就被澜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主公,莫动。”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掌心的温度烫得孙权心头一颤。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孙尚香身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孙尚香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孙权发间的栀子花上,眼底的笑意愈发促狭。她走上前,围着孙权转了半圈,啧啧道:“二哥,你们这是……出来逛市集?我还以为你今日要在府里歇上一天呢。”
这话一出,孙权的耳根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瞪了孙尚香一眼,试图用眼神制止她,可后者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道:“说起来,今早我去寻你时,你那模样……”
“尚香。”周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目光在孙权微蹙的眉峰和澜护在他腰间的手上转了一圈,又瞥见孙权耳尖的薄红,以及那被精心别在发间的栀子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缓缓摇着羽扇,温声道:“城南的藕粉糕刚出锅,你不是说要买来尝尝?再晚些,怕是要卖完了。”
孙尚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眼底的促狭藏不住:“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事!那二哥,澜将军,我们先行一步!”她说着,还不忘朝孙权挤了挤眼睛,这才被周瑜拉着,转身往街角走去。
走了几步,孙尚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孙权正红着脸捶澜的肩膀,忍不住低声道:“公瑾兄,你说我二哥他……”
周瑜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声音低沉,却恰好能让身后的两人听见:“主公与澜将军情谊深厚,是江东之幸。”
他的话音落下,孙尚香恍然大悟,忍不住低笑出声,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孙权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樱桃,他抬手捶了捶澜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是挠痒,声音细若蚊蚋:“都怪你……”
澜低笑出声,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栀子的清香与发间的墨香。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怪我?怪我将主公打扮得这般好看?”
孙权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枝清香,心头的羞赧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他伸手搂住澜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嘴角却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风卷着花香,漫过长街。糖画摊的叫卖声悠悠传来,伴着两人的低语,织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卷。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