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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惊遇

朱门弈

腊月的长安已是一片素白,兴庆宫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气裹着沉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凝成一道似有似无的屏障。

长乐大长公主夏侯净珩坐在下首,杏子红襦裙的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透过蝉翼纱的朦胧天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侍女春景执壶为其斟茶,水声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长乐垂眸,看着白瓷盏里汤色清亮,茶叶缓缓舒展开来,此茶当是以雪水所沏。冬日里母亲最爱此茶,说雪水沏的茶有清气。

“算来霍氏所生之女已将百日。”赵芮的声音令长乐回过神来,她抬眼,见母亲半倚在榻上,神情在殿中氤氲的光线下略显松弛 手中那串羊胎玉菩提转得极慢。

“正是,”长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杯壁,忽而话锋一转,语气加重,“那般凶险竟熬过来了,幸好,霍氏这胎是公主。”

“是皇子如何?”赵芮语气平缓,声音略带慵懒,“霍氏出身寒微,又是妃妾,若瑄儿有嫡子,立储自当立嫡子。”

长乐微微一怔。母亲这话,倒不像她预想中的反应。

赵芮放下玉菩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老身日日盼着瑄儿早日诞下嫡子,”她抬眼看向女儿,目光清明,语气忽而变得沉重,“崔皇后,还有尔表姊,若有嫡子,或许最后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阿娘莫忧,”长乐安慰道,“瑄儿年轻,定能早日诞下嫡子。”她抿了一口茶水,又低声叹道,“昔年崔皇后虽抚育靖怀太子,然……”

赵芮的目光飘向窗外,连日的积雪已将梅枝压弯。

“这便是没有亲生骨血的悲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靖怀太子虽受其抚育,然与皇甫宸妃所出的楚王和越王皆为尔父庶子。”

长乐心头一颤,又想起母亲曾无数次提及的皇考成帝一朝往事,成帝元后崔氏无子,长子惇生母为宫女出身的惠妃刘氏,刘惠妃后又生下皇三女宁远公主,然宸妃皇甫敏仪等新人入宫后,刘惠妃便渐渐失宠,后又早逝,皇长子惇及宁远公主便自此由无子的皇后崔氏抚育。

隆安二十年,因中宫无子,成帝立庶长子惇为太子,然就在同一年,成帝宠妃宸妃皇甫敏仪在继皇五女信成公主与皇六女咸宜公主后,终于诞下皇五子恒,三年后又诞下皇七子忻。

皇甫敏仪生子后,见崔皇后失宠无子,日渐对中宫之位产生野心,崔皇后亦不甘坐以待毙,为保后位与皇甫敏仪明争暗斗。

最终在隆安二十七年,崔皇后以“善妒”被成帝下诏废黜,退居北宫,四年后病逝,不过皇甫宸妃并未如愿入主中宫,后来亦下场凄凉。

“故有嫡子至关重要,”赵芮收回目光,看向长乐,“不只要生,还要能养大,能立住。”

“是,”长乐深吸一口气,“若瑄儿诞下嫡子,儿与窦家必将尽力保护辅佐。”

殿中静了一瞬,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赵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菩提,目光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还有一事……瑧儿虽年只十一,但亦已可为其择婿。”

长乐抬起头。

“绍循之子光翰,将于明岁二月除禫。”赵芮顿了顿,看向女儿,“尔可还记得瑗儿在世时所说?”

长乐心头一颤,她当然记得。“绍循”是十二妹永嘉公主净瑗继皇甫晟之后改适的驸马柳述之字,柳述是姑母安康大长公主与驸马柳鉴季子,为永嘉表兄。

柳述初娶李氏,有三女,后李氏因病早逝。永嘉在驸马皇甫晟因父兄谋逆坐诛后,本不愿再嫁,后因母命,于景和二十年忍痛再嫁柳述。因柳述前室李氏无子,故母亲与姑母安康大长公主皆希望永嘉能得子,亦可冀此令永嘉彻底释怀。然永嘉已心如死灰,新婚即劝驸马柳述置妾,庶子光翰即生于景和二十二年。

而昔年皇甫晟在世时,永嘉尝言纵然膝下独子早夭,皇甫晟亦不会置妾,她更不许驸马置妾。

景和二十三年,永嘉与长乐先后有身,一日长乐至永嘉宅邸探望,驸马柳述及其庶子光翰亦陪伴在侧,永嘉看着长乐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向光翰,笑道:“阿姊此胎若得女,宜以此儿为婿。”

长乐闻言,亦打趣道:“若我得女,妹得男,当与妹之亲子盟婚。”

永嘉迟迟没有应答,良久才道:“我更望此胎得女。”

然而仅仅三个月后,永嘉即溘然病逝,其时已有孕六月,长乐惊闻噩耗,悲哭不已,一度动了胎气,后来诞育贻瑧时亦较前几次生产更为艰难凶险。

是年多故,先帝彼时尚存的独子悼惠太子允禝亦于是年坠马早夭,不得不过继宗室子为嗣,先帝大受打击,次年即驾崩。

赵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瑗儿早逝,光翰虽他姬所出,亦为其嗣子,天性孝友,聪颖早慧,然早失怙恃,孤苦无依,甚是可怜……”

永嘉早逝后,驸马柳述未再娶,安康大长公主薨于咸平五年十月,柳述亦于咸平七年十一月病故,其子光翰生母吕氏已先卒,故由伯父柳道抚育。

“其伯父自有亲子,对孤侄虽不至苛待,然终究血脉相殊,情分相隔。”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尔与驸马若有意,明岁可诣其伯父为其议婚,亦可加以照料教诲,”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瑧儿尚年幼,万勿急于完姻。”

长乐看着母亲,眼含泪珠,“娘思虑周全。”

赵芮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长乐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悔恨。

“老身……”她声音很轻,语速缓慢,却带着懊悔,甚至还有怒气,“后悔当年虽反对亲女联姻皇甫氏,却未能阻止愔郎将瑗儿许配与曜之。”

曜之为皇甫晟之字,长乐深知纵然皇甫晟仪容俊秀,又有才名,但母亲并不愿其成为十二妹永嘉之驸马。

“皇甫逆案后……”赵芮的声音开始颤抖,“瑗儿本不愿再适,然我强夺其志。”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老身本以为,绍循性厚,来日瑗儿再得子,即可自此释怀,孰料……”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赵芮压抑的抽泣声,和长乐无声的眼泪。

良久赵芮回过神来,看着窗外已被积雪压弯的梅枝在风颤动,旋即收回目光,“我乏了,尔且去椒房殿看瑄儿罢。”

长乐起身,缓步退出兴庆宫。

走过汉白玉台阶时,她的目光却忽朝东面望去,那是增成殿的方向,此刻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积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重华殿内,宁婉抱着永昌,却早已等得心焦。

母亲与弟妹已至京师,并已于崇仁坊私邸安顿下来,今日将进宫,她未待听见通传声,即已在殿门外等候。

终于见到母亲邓氏时,宁婉兴奋地上前相迎,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宁婉见母亲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嘴唇微微颤抖,“婉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宁婉握住母亲的手,几乎扑进母亲怀中,眸中含泪,“娘,尔与家中兄姊弟妹可一切安好?”

“皆好,”邓氏抬手轻抚宁婉的面颊,目光随即落在宁婉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上,“免身之日……必甚是辛苦。”

宁婉微微颔首,“都过去了。”

邓氏抬眼直视宁婉的眼眸,却终是未再多问。

宁婉又引母亲去看永昌。邓氏小心翼翼地将外孙女抱起,动作轻柔。永昌小脸粉嫩,尚在睡梦中。

随即母女二人在殿中坐下,宁婉示意殿中诸人退下,她握着母亲的手,心有万语,却如鲠在喉,良久,方才开口,“娘与弟妹在京可还习惯?”

“习惯,”邓氏拍拍女儿的手,“至尊赏赐之宅宽敞明亮,尔弟妹亦皆已延师课读。”

宁婉正与邓氏说着话,殿外传来细小的脚步声。

宁婉循声望去,见是三名司膳司宫人来送茶点。

三人稳步走进,在距坐榻五步处整齐停下,敛衽行礼:“婕妤,郡君。”

宁婉颔首:“放下罢。”

为首的宫人是宁婉此前见过的褚庭兰,她应声上前,放下食盒,与身后的二人一起将食盒中的茶点一一取出,摆在案上。

庭兰动作轻缓而熟练,整个过程,庭兰自始至终垂着眼,姿态恭谨。

邓氏本盯着窗外,却在随意一瞥间定住。

这名宫人的侧影……

庭兰正将最后一碟点心放下,手指纤细,腕骨微微凸起,她略一抬眼,确认摆放是否妥当。

只那一瞬,邓氏看见了她的眉眼。

宁婉见茶点已摆放完毕,含笑温声道:“有劳褚内人。”

庭兰敛衽,声音清而稳,“谢贵人,此乃奴应尽职责。”

褚……

邓氏忽觉得有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中,她端着茶盏的手一颤,竟将几滴热茶泼在手背上。

“娘?”宁婉一时惊住,然说着亦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庭兰,庭兰此前来过重华殿,但宁婉并未注意她的容貌。

邓氏猛地回神,强自镇定地放下茶盏,用帕子拭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个正欲退下的宫人。

庭兰已领着其余二人行至门边。

“小娘子,”邓氏指着为首的那名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尔……姓褚?”

庭兰停下脚步,转身,恭敬答道:“回郡君,奴姓褚,名庭兰。”

“褚……”邓氏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多问,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是我唐突……”

庭兰敛衽一礼,没有多问,领着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

宁婉看着母亲失神的模样,声音亦有些支吾,“褚内人与儿……”

邓氏强作镇定,“她与尔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又…又姓褚,想来是缘分。”

宁婉轻拍母亲的手背,亦强作镇定,“是,皆是缘分,”她顿了顿,又道,“皆是宿命。”

夜色渐深,尚食局后院的厢房内,褚庭兰却迟迟未能入眠。

她与好友微雨、碧玉等人躺在一张通铺上,听着窗外风雪声,各自想着心事。

“张掌膳月底即要出宫。”微雨轻声道,“庭兰,很快尔将升任掌膳。”

庭兰没有接话。

“我为尔高兴”。”微雨翻了个身,面露微笑,“掌膳虽只是八品,但已是女官。”

一旁的碧玉坐起身,双手抱膝,叹道,“此番张掌膳在得恩赦出宫的宫人之列,不知我何时亦能出宫。”

微雨闻言亦坐起身,冷哼道:“尔真以为出宫就定比在尚食局好?”她加重了语气,“寻常百姓家,不只纺绩井臼,饥寒疾痛之虞亦常有。宫中虽无天伦之乐,然亦无饥馁之患、冻馁之忧。若再年长出宫,家人故去,纵归故里,何处栖身?”她又忍不住叹息道,“不知张掌膳出宫后可有至亲可依?”

碧玉仍有些不服气,“尔当真不念家中爷娘及兄姊弟妹?”

微雨一时哑然,支吾道:“念…,然我所忧皆属实,为白头宫女总好过红颜枯骨啊。”

庭兰静静听着,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微雨、碧玉,我与尔二人不同,尔二人于宫外皆有所念,而我是罪臣之女,籍没入宫为婢,永无出宫之日,宫外亦无可念。”

微雨、碧玉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静静听庭兰说下去。

“我尚在襁褓时,先父与先外祖父皆获罪,”庭兰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声音平静得可怕,“家中女眷皆籍没为婢。”

“庭兰……”

“我与娘皆没入掖庭。”庭兰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可眼角却有泪滑落,“她在我九岁时就已病故。’”

微雨和碧玉闻此紧紧握住庭兰的手。

“我娘在世时尝说,先父虽是世家子,但早已家道中落,无门荫可依,幸一朝及进士第,又得先外祖父韦公赏识,妻之以女。”庭兰语气中忽然出现玩味的笑意,带着感叹与无奈,“然先父入仕方逾年,我尚在襁褓,竟与先外祖父一朝并获罪,褚家、韦家,众多女眷亦受牵连。”

“这……”微雨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往事已矣,”庭兰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起来,“我自知无得恩赦出宫之日,每日在尚食局只求无愧于心,平安度日罢了。”

窗外的风雪声更急。

微雨和碧玉静静地听庭兰倾诉心事。

未几,庭兰意识到夜色已深,慌忙擦干眼泪,又示意微雨、碧玉躺下,“睡罢,我等明日还要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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