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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子不语

朱门弈

长安已将入冬,重华殿内,宁婉靠在湘妃榻上,怀中抱着刚满月的永昌公主。小小的婴孩在她臂弯里睡得香甜,粉嫩的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晕。

那日在御花园摔倒后,宁婉被抬回重华殿,她靠在产床上忍受着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阵痛。宁婉循着女医的声音不断用力,可腹中婴孩迟迟不出来。

终于在忍受了漫长的痛楚后,宁婉听到了婴孩响亮的啼哭。然后她瘫倒在产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身下仍在流血,温热黏腻,可她已顾不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在耳边轰鸣,和着婴孩的哭声,交织成一种奇异而虚弱的真实感。

女医将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小小的一团,皮肤皱皱的,闭着眼睛大声啼哭。可宁婉却不想看,更不想伸手去碰。

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个小小的婴孩一度将她置于险境,比如初为人母的喜悦,她更庆幸,她熬过了漫长而痛苦的生产过程,她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婴孩失去性命。

恍惚间,宁婉又想起了母亲昔年之难,母亲孕中被弃,独自生下她,备尝辛苦,产后虽一度欲抛弃她,但终于心不忍。

宁婉诞下永昌公主次日,夏侯允值即下旨晋封她为正三品婕妤。如今永昌已满月,渐渐长开,粉嫩可爱。宁婉低头看着爱女安睡的脸庞,心中的疏离感渐渐被柔情取代——这是她的骨血,是她拼上性命才换来的珍宝。

然每回忆起生产那日的凶险与痛楚、还有最后那声啼哭带来的虚脱与释然,宁婉仍觉得有些后怕。

“大家驾到——”

通传声打断了思绪,宁婉正欲起身,夏侯允值已踏入内殿,抬手虚按:“坐着便是。”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先落在永昌脸上,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永昌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没有醒来。

夏侯允值轻握住宁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尔诞育永昌之艰,”他声音低了些,“我深知矣。”

宁婉心头一热,抬眼看他,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衬得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些倦色,想来近日颇为劳心。

“大家……”

“皇后尝为尔母邓氏请封,尔母现已受封新野郡君。”夏侯允值继续抚抱着永昌,“我又着人为其在京师崇仁坊置私宅,近宫城,待其携尔弟妹进京,日后可长居京师,尔可召其入宫相见。”

“大家……”宁婉怔住,指尖微微颤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自来长安,宁婉无一日不思念母亲。

“谢大家。”她伏身欲拜,却被夏侯允值扶住。

“尔与我之间,不必如此。”夏侯允值逗弄着永昌,眸中隐有忧色,语中忽闪过一瞬叹息,“骨肉至亲,久不相见,必甚为想念,想来尔母亦甚思尔一见。”

夏侯允值未在重华殿停留许久,便匆匆离去。

宁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抱着襁褓中的永昌,愈发为即将到来的母女团聚感到欣喜。

夏侯允值离开重华殿后,便往增成殿去。

东偏殿内,赵徽瑾倚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诗经》,望着窗外银杏枯枝在暮色中舒展成遒劲的线条。

侍女吟风轻步进来:“婕妤,该服药了。”

赵徽瑾回过神,尚药局每日送来安胎药。虽说服药亦或有害无益,然她体素羸弱,自有身后胎象亦不稳固,连服安胎药后方始得稍安。

她轻轻抚过尚平坦的小腹,却朝重华殿方向望去,然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又见咏月轻步入内:“婕妤,大家往这边来了。”

赵徽瑾指尖微顿,将药碗轻轻搁下。她今日穿天水碧绣白梅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碧玉簪,旁饰珠花,处处透着世家女的端凝。

她起身至门前相迎,敛衽下拜:“拜见大*家。”

“免礼。”他虚扶,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留,“尔近日身子如何?”

“谢大家关怀,妾一切安好。”赵徽瑾垂眸引他入座。

宫人奉上茶,夏侯允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即放下茶盏,“如今宫中皇嗣仅有永昌公主,尔既亦已有身,宜晋位封赏,我欲晋尔为正二品昭仪,与霍婕妤同行册封嘉礼。”

赵徽瑾心头一跳,抬起眼,看向皇帝,随即上前,深深一拜。

“陛下厚爱,妾感激涕零。”她声音清晰,“然妾既已高位入宫,无功于社稷。霍婕妤诞育皇长女,劳苦功高,方晋婕妤之位。妾入宫未久,岂敢忝居昭仪之位?”她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诚恳:“且今有妊得为陛下诞育皇嗣已乃妾身大幸,惟恐福逾分,望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她又欲伏身下拜。

夏侯允值上前亲自扶起她,缓缓开口,“尔既有此心,朕便依尔。”他顿了顿,又道,“好生养胎便是。”

夏侯允值说完,便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赵徽瑾亲送其至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才缓缓退回内殿坐下。

翌日朝会后,夏侯允值回到延英殿,独自站在窗前。庭中的银杏已落尽了叶,枯枝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赵太皇太后即将撤帘归政,却在正式还政前拔擢其侄赵诠为门下侍中,赵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甥郭仁则为尚书左丞,侄婿李炅为工部尚书,外孙即窦皇后长兄窦敬为户部侍郎,窦政为大理寺少卿。

这一连串安排使赵家,窦家势力盘踞朝堂,如参天大树。

显然,太皇太后虽名义上还政,但仍不愿彻底放手。

“大家,”魏明哲进内轻声禀报,“信王太妃与信王已入宫,等候觐见。”

夏侯允值回过神,沉默片刻:“宣。”

不多时,信王太妃何氏与信王夏侯允伦被引入殿中。

何太妃是夏侯允值本生母,其面容温婉,只是略显憔悴苍老。允值自入继为先帝嗣子,长居禁中,迄今已十年,与生母相见之日甚少。

夏侯允伦跟在母亲身后,他年已十五,身形颀长,着亲王常服,面容清秀,清澈的眼眸中尚存懵懂。

“妾拜见陛下。”何太妃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带着疏离。

“臣拜见陛下。”夏侯允伦跟着下拜,声音清朗。

夏侯允值上前虚扶,示意二人坐下:“太妃、信王请起。”

允值扶起何太妃时,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四目相对时,何太妃眼中迅捷掠过一丝水光。

“谢陛下,”何太妃退后半步,低声道。

“太妃近来身体可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客气,似在问候一位宗室长辈。

“劳陛下挂心,妾一切安好。”何太妃垂首答道。

“子叙…”夏侯允值顿了顿,“子叙近来功课如何?”

子叙是夏侯允伦的字,夏侯允值忽想起自己字“子衡”,然多年来,几乎无人唤他“子衡”,他亦几乎从不以名自称。

夏侯允伦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被母亲轻轻扯了下衣袖,忙收敛神色,恭声道:“回陛下,先生近日教授《左传》,臣已读到僖公二十三年。”

“僖公二十三年……”夏侯允值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重耳流亡,狐偃劝谏‘求诸侯莫如勤王’那段?”

允伦眼睛一亮:“正是,先生还说,据此可见霸主之道,不在力征,而在德义。”他说得有些忘形,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夏侯允值闻此,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松了一瞬,忽想起多年前,他与允伦皆年幼,每读书兴起时,便两眼发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然后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兄长允修忍着笑,然后待父亲走后,学着他和允伦的样子,高声读书。

然而后来,兄长允修早夭,未几,父亲亦病故,他与允伦服斩衰,日日嗷号。父丧三年甫终,他即被时已病重且无子的先帝夏侯愔选为嗣子。

“读得不错。”夏侯允值的声音柔和了些,“不过先生可尝告诉尔,重耳之所以能成霸业,不只因德义,还因其流亡十九年,遍识诸侯、深谙人心?”

允伦怔住,摇了摇头:“先生未曾细讲。”

“那今日我讲给尔听。”夏侯允值示意他坐下,“重耳过卫,卫文公不礼;过曹,曹共公窥浴;过郑,郑文公亦不礼。一路冷眼屈辱,其皆能忍,为何?”

允伦沉思片刻:“是因……要留待有用之身?”

“是,亦不全是。”夏侯允值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更因他深知,几位诸侯今日轻慢他,来日便是他立威的台阶。人心之重,有时正在其轻。”

这话说得深了,允伦似懂非懂,只觉兄长此刻的神情陌生又遥远。

何太妃忽然开口,声音甚轻:“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伦儿费心讲解这些。他能读书明理,懂得忠君孝亲,便足矣。”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夏侯允值看着何太妃,她依旧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殿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顺,也格外疏离。他心中一阵刺痛,忽想起景和二十四年冬,彼时先帝刚驾崩,他入宫已数月,生母何氏入宫觐见太皇太后及皇太后,他得了消息,早早在宁寿宫外的回廊里等候。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宫门方向,直到远远望见母亲低着头,由宫人引着缓步走来。

“阿娘!”他一见生母即兴奋地狂奔过去。

何氏却猛地后退一步,慌忙行礼,神情严肃:“妾拜见陛下,”旋即又伏身下拜,额头触到地面上冰冷的积雪,“陛下乃先帝之子,万乘之尊,妾安敢以母自居。”

允值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宫人内侍垂首屏息,雪落无声。

自此以后,他再没唤过一声“阿娘”。

“太妃说得是。”夏侯允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子叙年纪尚小,循序渐进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书脊上题着《贞观政要》四个字,是先帝的笔迹。

“此书,我已读数年。”他将书递给允伦,“今日赐尔,望尔勤读,来日为贤王。”

允伦双手接过,若有所思,支吾道:“臣……谢陛下赏赐。”

何太妃适时起身:“陛下政务繁忙,妾与伦不敢久扰。”

何太妃和允伦下拜,告退,转身。

允值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弟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积雪反射着光从长窗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他的脚边,直到在最后一步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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