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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诞女

朱门弈

一场秋雨过后,长安的难熬的闷热天气终于在八月底真正的结束。雨后的长安宫城在黄昏里泛着潮湿的青光,梧桐叶上的积水偶尔滴落,打在汉白玉阶前的水洼里,嗒,嗒,像漏刻催着时光。

椒房殿内,窦贻瑄正静坐读书,却不时拨弄案头的忍冬,显然有所思。

侍女如兰轻手轻脚地上前换茶,新沏的蒙顶石花在邢窑白瓷盏里漾开浅碧的涟漪。

窦贻瑄端起茶盏,低声问道,“那日御花园之事,可已查清?”

“查清了。”如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日午后,霍贵人与唐才人在亭中说话,许才人正巧经过,言语挑衅,霍贵人斥她‘不敬不忠不贤’,许才人当时脸色煞白,回去又大闹了一番。”

贻瑄唇角微牵,“霍贵人当时身子如何?”

“并无大碍,就是脸色有些发白。”

窦贻瑄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声响。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透过蝉翼纱,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形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

窦贻瑄缓缓舒了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如兰,备些软烟罗、云锦,明日请霍贵人过来,就说……皇嗣将诞,本宫有些料子请她挑。”

九月初桂花已开第二茬,甜香浓郁。重华殿到椒房殿并不远,宁婉却走得额头见汗。她已将临盆,步步小心。

椒房殿西暖阁的门开着,贻瑄临窗而坐,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宁婉今日着一身石榴红绣折枝海棠齐胸襦裙,外罩杏色云纹缂丝半臂,敛衽欲拜时,窦贻瑄已起身扶住:“贵人已将免身,何需此等虚礼。”

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铺着几匹料子,月白、水红、鹅黄、藕荷,都是极轻柔的颜色,在午后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些皆为江南今岁新贡,”窦贻瑄语气温和,“吾想最适合婴孩,贵人看可合用?”

宁婉指尖抚过一匹月白色软烟罗,触感柔滑如流水,“谢殿下厚爱。”

宁婉刚挑完布料,贻瑄忽转移话题,但语气依然随意,“吾闻尔尝于御花园为唐才人仗义执言。”

空气一时凝住。

宁婉抬起头,直视贻瑄的眼眸,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形状姣好,眼底深得像古井。

“许才人轻狂,妾……不过说了应说之言。”宁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吾亦不喜许才人。”贻瑄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叹息,“然宫中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唐才人迁居之事,吾自有计较,只是尚需时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宁婉隆起的腹部:“尔且宽心,唐才人不必再久居漪兰殿。”

宁婉缓缓起身,敛衽,深深一拜,“妾代唐才人谢过皇后殿下。”

窦贻瑄扶起她时,感觉到她掌心微微的汗意,“只是因那日御花园之事,唐才人亦不便迁居重华殿,此事,吾自会安排妥当。”

数日后,窦贻瑄向赵太皇太后及郑太后禀报,漪兰殿东偏殿房梁发现白蚁,需即刻修缮,唐才人不便再居,宜迁居增成殿西偏殿。赵太皇太后及郑太后闻言皆道此为小事,皇后自定夺即可。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漪兰殿东厢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形的光影。唐锦桐与众宫人正收拾行李,连珠在一旁整理衣物,动作轻快,如释重负。

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哟,唐姊这是要迁殿了?”

许荣倚在门框上,面上带着惯有的、明媚而虚假的笑意,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在屋内扫视。

锦桐直起身,将手中一卷书轻轻放入箱中,才转身面向许荣,语气平淡:“许才人来了。”

许荣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即掩去,她踱步走进房内,指尖拂过案上的青瓷笔洗:“唐姊动作倒快,皇后殿下刚准姊迁宫,就立即收拾妥当了。”她顿了顿,声音拖长,话却说得刻薄,“不知唐姊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皇后殿下破例?”

连珠气得脸色发白,唐锦桐却只淡淡看了许荣一眼:“皇后殿下依宫规处置殿宇修缮事宜,何来‘破例’之说?许才人慎言。”

“宫规?”许荣轻笑一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正是锦桐父亲的遗稿,她翻开一页,目光扫过那些苍劲的字迹,“也是,唐姊最懂‘规矩’。只是不知……搬去增成殿与赵婕妤同住,又是什么规矩?”

她将“赵婕妤”三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讥诮:“唐姊从我这‘轻狂浅薄’之人所居的漪兰殿,迁居赵婕妤那‘端庄贤淑’之人所居的增成殿,倒真是……步步高升呢。”

锦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许荣手中抽回那卷遗稿,她动作很稳,可指尖却仍微微颤抖。“许才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此先父遗稿,在尔眼中不过几页旧纸。可于我,是血脉相连,孺慕所寄,轻慢一次,我可不计较;轻慢两次,我亦可忍,但事不过三——”锦桐抬起头,直视许荣的眼睛:“才人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顾同在后宫之谊。”

许荣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哟,唐姊如今有皇后殿下撑腰,说话都硬气了?只是……”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尖利,“我虽出身高阳许氏,但与尔同为六品才人,增成殿那位,可是三品婕妤,出身高贵,又是太皇太后女侄孙。唐姊真以为,增城殿,比这漪兰殿住得更舒心。”

“许才人,”锦桐声音平静得可怕,“出身高低,非人所能择。可品行高低,却可自选。”

她走到许荣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挺拔,一摇曳。

“才人今日之言,我已记下。”锦桐一字一句,“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原样奉还。”

许荣瞳孔一缩,自知理亏,只得冷笑一声,便甩袖离去。

九月底,宁婉产期将至,侍医叮嘱当多走动,她便每日由晚雨、云岫陪着在御花园散步,她已步履沉重,稍走上一段路便需歇息。

御花园东侧栽了各色菊花,御袍黄、玉壶冰、醉西施,金黄、雪白、紫红,开得绚烂。宁婉在菊圃前停下,想起母亲邓氏以爱菊,在泾州宅第中栽了满院。

“霍贵人,”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声。宁婉循声望去,锦桐亦同在园中赏花。

宁婉走上前,语带关切:“妹迁居增成殿后,想来已不再烦心?”

锦桐和颜笑道,“那是自然,如今再无那些无谓的口舌纷争。”

“许才人近日可还寻尔麻烦?”宁婉又问道。

“如今她不敢来增成殿。”唐锦桐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搬离漪兰殿那日,她又与我争执了几句。”

宁婉蹙眉:“她说了什么?”

锦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不过是嘲讽我家道中落,出身寒微。”

“出身?”宁婉忽然发笑,带着几分讥诮,“尔毕竟是世家女,而我是寒门之女,按制无采选资格,更别说入宫。”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娇笑:“又是霍贵人和唐才人。”

许荣扶着红杏的手,从假山后转出来,她今日衣饰艳丽,每一步,每一声都透着刻意的张扬。

宁婉脸色一沉。

锦桐上前,不动声色地移到宁婉身前:“许才人好兴致。”

“不及霍贵人与唐才人兴致高。”许荣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宁婉高高隆起的孕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轻佻,“贵人这身子,还出来走动,可要当心,若不慎有闪失,大家该多心疼。”

“许才人有话不妨直说。”宁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怒气。

“妾哪敢有话?”许荣掩口轻笑,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忽想起,那日贵人在亭中教训妾时,何等威风,说妾‘不敬不忠不贤’——不知此话,贵人可敢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再说一遍?”

宁婉深吸一口气,小腹忽传来一阵抽痛,是胎动。

“我所言,句句在理。”宁婉一字一句,“倒是许才人,轻慢先人遗稿、妄揣圣意、挑拨是非——此等罪状,可要我与尔一一对质?”

“对质?”许荣忽提高声音,尖得刺耳,“霍贵人好大的威风!莫不是仗着有孕,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不放在眼里?竟这般有底气——”

“放肆!”

宁婉怒极,上前一步,孕后浮肿的脚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那些石头被秋露打得更加湿滑。她甚至未意识到自己迈了这一步,身体已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贵人!”

锦桐伸手去拉,只抓住衣袖。丝绸滑不留手,从她指间溜走。宁婉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石凳边缘。

一阵剧痛传来,宁婉尚未叫出声,已觉得身下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汩汩涌出。

“血……血!”晚雨的尖叫撕破了御花园午后的宁静。

宁婉低头,看见自己月白色裙裾上,正迅速洇开一大团暗红。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疼,小腹传来撕裂般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剥离。

“去找…女医…和侍医…”宁婉抓住云岫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我…我…”

宁婉摔倒处距重华殿并不远,但众人已乱成一团。

郑太后得知消息后很快赶到,她站在寝阁外间,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紫檀色的珠子在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自先帝驾崩后长年礼佛,可她知道,有些劫难,是佛法也渡不了的。

窦贻瑄和夏侯允值随后亦赶到。夏侯允值径直往内间闯,袍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却被郑太后拦住:“产房污秽,大家不宜入内。”

夏侯允值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霍贵人和腹中皇嗣可还好?”

郑太后按住他的肩膀,镇定劝道,“大家莫急,此刻宜在此静候。”

夏侯允值僵在门口,内间传来宁婉压抑的痛呼,那声音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后来变成持续的呻吟,不断喊“娘”,不断喊“救我”。

许荣已在重华殿外席藁待罪,夏侯允值回过神,眼中仍带着血丝,对魏明哲吩咐道,“许氏,骄纵善妒,目无尊卑,德行有亏,宜废为庶人,赐死。”

话音刚落,重华殿外却传来悠长冰冷的通传声,“太皇太后驾到——”

赵芮扶着春景的手,缓步走进重华殿,径直走到皇帝面前。

殿中诸人慌忙下拜。

“大家要杀许氏?”赵芮语气平淡。

“阿婆,她险些害死霍贵人和皇嗣!”夏侯允值的声音中仍带着怒气。

赵芮的目光向产室方向望去,“霍贵人尚在生产,”她忽话锋一转,“赵婕妤亦已有身孕,不宜有血光,此时宫中岂可有杀孽?”

“太皇太后——”

“大家,”赵芮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声音冰冷,“许氏降为末品选侍,迁居掖庭,月俸只予宫人份例——如此惩戒,足以服众。”她顿了顿,又朝产室望去,声音放柔了些,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当为霍贵人、赵婕妤和皇嗣积福。”

夏侯允值看着祖母,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良久,他缓缓垂下眼帘,“太皇太后思虑周全,便依此行事。”

渐渐入夜,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重华殿照得亮如白昼。宁婉的阵痛仍在持续,全身的力气都在往下腹汇聚,那里像有千军万马在撕扯,要把她的身体从中间劈开。

“贵人,用力!”产婆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宁婉抓住身下的锦褥,几乎将指甲折断,又拼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推出去,直到一阵洪亮的啼哭声划破黑暗。

“恭喜贵人……是公主。”

咸宁九年九月二十七,贵人霍氏诞下一女,是为今上长女,今上亲为其拟定封号“永昌”,赐名“华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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