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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争锋

朱门弈

八月,长安将入秋,日头已不似盛夏时节般酷烈,却多了一层黏腻的燥气,和着新开的丹桂的甜香,浓得化不开。漪兰殿庭中那株合欢已然花落,而墙角几株木槿花开正盛,紫红的花瓣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妖娆明艳。

东厢房窗边,唐锦桐暂搁下笔,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不是有汗水滴落,而是八月特有的、不轻不重的湿气在作祟。锦桐正抄录的为先父唐辉遗稿,她本不甚好诗文,不过以此慰藉孺慕之思。父丧已四载,锦桐仍不时念及。

侍女连珠推开半扇窗,却只涌进一股混着尘土与桂花香的热流:“才人,歇息片刻罢。”

锦桐应声而起,目光却仍落在诗稿上。

父亲唐辉始弱冠登科,而后久困铨试,遂以进士从戎幕,锦桐于其任朔方节度推官时生于朔方节度使治所灵州,为诸弟妹长。咸平二年,父亲始第吏部试,授右拾遗,寻迁工部郎中,却于咸平五年十一月病卒于任。

父亲病逝后,锦桐及诸弟妹随母宋氏扶柩还乡营葬,又居丧至去岁二月禫除。今岁三月,锦桐因采选再度进京。每念及父亲在边关数年尚图远志,而在京三载即病故,辄益心生怆然。

忽听见有清脆的脚步声夹杂环佩,原是许荣扶着侍女红杏的手走来,她今日穿了身水红绣缠枝莲纹齐胸襦裙,外罩杏色半臂,发间所簪赤金蝴蝶步摇为近日所得赏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本是要往庭院去的,却在廊下停住脚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东厢敞开的窗。

“今日唐姊不去伴驾,”许荣的声音清脆,刻意拔高了些,“倒有雅兴在此用功呢。”

近日唐锦桐承宠日多,而许荣承宠日少,锦桐深知许荣语中有嫉妒,不耐烦道:“许才人有何事?”

许荣走近几步,却不进房门,只倚在门框上,目光在诗稿上逡巡:“唐姊所抄为哪位名家的诗作?”她语带探究,“唐姊如此用功,莫不是为下次伴驾时,好多与陛下唱和几句?”

“许才人多想。”锦桐面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将诗稿轻轻合上,“不过是先父所遗几篇拙作,闲时抄录,以慰思亲之情罢了。”

“原是唐府君遗泽。”许荣拖长语调,神情却更添几分讥诮,“唐姊孝心可嘉。只是……”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我闻唐府君遗作多写于昔年在边关时,多金戈铁马、风沙朔气。这般雄浑气象,恐与大家近来所爱清丽婉约之词句不甚相合罢?”

锦桐面色一僵,抄录亡父遗稿,本为寄托哀思,却被许荣如此曲解。她性子刚直,最恨这等含沙射影、搬弄是非,又见许荣面上妆容精致,却写满得意与嫉妒,忽觉一阵荒谬的疲惫。

父亲一生耿介,其遗作虽不可比于名家,却字字肺腑,如今竟被拿来作为后宫妇人争风吃醋、互相攻讦的由头。

锦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抬眼直视许荣:“许才人竟如此详悉先父诗文之风,倒令我意外,”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然我有一言相告:大家乃天下之主,胸襟包容四海,识鉴通达古今。其所爱者,岂是区区文字皮相?雄浑清丽,边塞闺闱,想来大家自有圣断。”

“倒是——”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我等既入后宫,当以德行为先,恭谨自守。终日揣测圣意、比较诗文高下,更以先人遗作为谈资,搬弄口舌——此等行径,岂合本分?”

许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噎得脸色发白,娇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驳斥。

锦桐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先公遗稿,于我乃血脉相连、孺慕所系;于许才人,不过区区谈资。道不同,不相为谋——此理,许才人可明白?”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慢,极重。

许荣的脸色骤变,良久,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愿此‘德行’与‘本分’,真能令尔长得圣心!”

说罢,她猛地转身,匆匆离去,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那支赤金步摇剧烈晃动,几乎要从发间坠落。

阁中重归寂静,锦桐缓缓坐下,复展开诗稿,面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厌倦。许荣性张扬,不只与得大家盛宠的霍贵人时有摩擦,与同住漪兰殿的她,更是常有口舌之争。

锦桐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将诗稿仔细收好,对侍女连珠道:“去打听一下,今日皇后殿下可有空暇,我要去椒房殿面见皇后殿下。”

连珠一怔:“才人是要……”

“我要迁居。”锦桐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漪兰殿,我是一日也住不得了。”

及至椒房殿,锦桐已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又重新梳理了发髻。她敛衽行礼,仪态端庄,恭敬道:“拜见皇后殿下。”

窦贻瑄抬眼,目光在她微微紧绷的肩膀上停留一瞬:“免礼,才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锦桐没有起身,只抬起头直视窦皇后,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容禀。今日许才人至妾居处,见妾正在抄录先考遗稿,便出言讥讽。”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裂:“许才人先问妾:‘今日唐姊不去伴驾,倒有雅兴在此用功?’妾答不过是抄录先考遗作以慰思亲。她又道:‘我闻唐府君遗作多写于昔年在边关时,多金戈铁马、风沙朔气。这般雄浑气象,恐与大家近来所爱清丽婉约之词句不甚相合罢?’”

锦桐声音依旧平稳,袖中的手却已悄悄攥紧,眸中忽而闪过一丝痛色:“殿下明鉴,先父一生耿介,所遗诗文虽非传世名篇,然于妾乃孺慕所寄,今被许才人轻佻点评,谓其‘与圣意不合’,此非仅辱妾身,实辱先人风骨。”

贻瑄静静听着,神色未动,暂未作答。

唐锦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妾当时答她:‘大家乃天下之主,胸襟包容四海,识鉴通达古今。其所爱者,岂是区区文字皮相?雄浑清丽,边塞闺闱,想来陛下自有圣断。’然许才人闻言,非但不敛,反冷笑道:‘但愿德行与本分,能令尔长得圣心!’”

说及此,锦桐的声音终于泛起一丝颤抖:“殿下,此言已非寻常口角。轻慢先人,挑拨是非,且以‘德行’‘圣心’相讥——妾不知许才人究竟意指何处,但此等言语,实非后宫和睦之道。”

锦桐伏身再拜,姿态更为恭敬,“妾自知位卑,不敢求殿下严惩。然自入宫以来,与许才人同居漪兰殿,摩擦日增。妾性愚直,不善周旋,许才人言辞锋利,每每交锋,妾皆处下风。今日之事,若仅止于此,妾尚可忍。然长此以往——”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决绝,“妾恐终有一日,或失态争执,或郁结成疾,反令殿下烦忧,更辜负陛下与殿下的期许。故妾今日斗胆,非为诉冤,非为报复,只为一事相求。”

锦桐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求殿下允妾迁居别殿。”

言毕,锦桐又俯首深深一拜,不再言语。

贻瑄看着伏在地上的唐锦桐,良久,方缓缓开口,低声道:“才人请起。”

唐锦桐依言而起,垂首恭立。

贻瑄示意她落座,缓缓道:“尔所言,吾已尽知。许才人言语失当,轻慢先人,确应规诫。”她顿了顿,端起茶盏,“然迁居之事非小,后宫诸殿各有定员,居所分配,乃循规仪而。”

贻瑄思忖片刻,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迁居别殿,牵涉甚广。”她抬眼看向唐锦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此等事宜,吾虽为中宫,亦不可专断。当请示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待两宫示下,方可定夺。”

锦桐怔住,“殿下……”她声音发涩,“妾只是……”

“吾深知尔之苦衷。”窦贻瑄打断她,语气放缓,“然宫中事,当依规矩而行。尔且暂归漪兰殿,安心度日。吾自会命人留意,保尔不受滋扰。”

锦桐看着窦皇后平静无波的面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又恭谨肃拜,“妾…谢殿下体恤。”

“去罢。”窦贻瑄微微颔首,“许才人,吾自有处置。尔且宽心。”

唐锦桐退出椒房殿时,日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桂花的甜香此刻闻来,只觉发腻。

连珠迎上去,见其神色不悦,小心问道:“才人,皇后殿下之意如何?”

“殿下说……”唐锦桐声音飘忽,“迁宫之事,需请示太皇太后及皇太后。”

锦桐又朝漪兰殿的方向望去,声音里满是疲惫,“回去罢。”

锦桐离开后,贻瑄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盆忍冬上,青翠的藤蔓盘绕交错,她伸手轻触一片叶子,只觉指尖冰凉,她收回手,随即向如兰吩咐道,“去传许才人来,不可提唐才人之事。”

许荣踏入椒房殿时,脸上还带着惯有的明媚笑意,随即行礼下拜,“妾拜见皇后殿下。”

贻瑄慢慢端起茶盏,拨弄浮叶,良久方示意许荣起身,声音平静无波,“许才人入宫以来,可还习惯宫中生活?”

“谢殿下关怀,妾一切安好。”

“此即甚好。”贻瑄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许荣脸上,“后宫之地,重在和睦,诸位姊妹朝夕相处,难免有口舌之争,然言语当有分寸,行事当知进退。”

许荣忽心头一跳。

窦贻瑄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尔年轻多才,只是有时过于跳脱,恐生无谓是非,回去抄录《女诫》十遍,三日内交来,抄录时当静心思索,何为女子本分。”

许荣面色瞬间发白,低声道:“妾…领命。”

“退下罢。”贻瑄摆摆手,示意许荣退下,便复又自拨弄案头的忍冬。

唐锦桐未急于回漪兰殿,她沿着宫道一路慢慢走着,脚步拖沓。行至御花园东侧的曲廊时,忽见前方不远处,宁婉正由侍女晚雨搀着,在廊下慢慢散步。

宁婉孕肚已显,穿着宽松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轻纱半臂,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宁婉亦看见了她,停下脚步,朝她微微一笑:“唐才人。”

锦桐上前行礼,“见过霍贵人。”

宁婉示意晚雨扶她起身,关切道:“才人面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唐锦桐摇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贵人关怀,妾无碍。”

宁婉温声笑道,“才人若不急于回去,不妨陪我到那边亭中坐坐?”

唐锦桐犹豫片刻,微微点头同意。

二人行至不远处小亭中,临着一池残荷,微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晚雨在石凳上铺了软垫,又奉上茶水。

待坐定后,宁婉轻声道:“尔是从椒房殿出来?”

唐锦桐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妾方才,去向皇后殿下请求迁居别殿。”

宁婉一怔,问道:“尔为何欲迁居别殿?”

锦桐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与许才人同住漪兰殿,性素不合,时有口角,今日许才人至我居处,见我正在抄录先父遗稿,竟以先父遗作为谈资,争风吃醋,出讥讽之语。”

宁婉亦素来看不惯许荣为人张扬,在宫里横行霸道。

锦桐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轻声问道:“霍贵人可觉得……我小题大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是几句口角,便闹着迁居……”

“不。”宁婉打断她,语气认真,“尔所求,乃情理之中。”她顿了顿,又问道:“皇后殿下意下如何?”

锦桐叹道:“皇后殿下称迁居之事非小,当请示太皇太后及皇太后。”

亭中一时又再度静默,宁婉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池中残败的莲叶上:“皇后殿下所言……是规矩。”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与许才人同居一殿,着实难为尔。”

此话说得直白,宁婉亦领教过许荣的做派。

锦桐又叹道,“许才人素来张狂,今日我不过抄录先父遗稿,她竟拿来做文章,论其是否合圣意。”

话音未落,亭外忽传来一声娇笑:

“哟,我当是何人在此秘语,原是唐才人和霍贵人。”

宁婉与锦桐回头。

许荣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

宁婉面色一沉,并未起身,只淡淡道:“许才人。”

许荣走进亭中,向宁婉见礼,旋即将目光落在唐锦桐身上:“唐才人是在向霍贵人诉苦?”

她语气轻快,带着挑衅。

锦桐站起身,冷笑道:“许才人既已听见,何需再问?”

许荣笑意更深,“我自是要问明白,”她又转向宁婉,故作委屈状:“霍贵人评评理,我今日不过是见唐姊抄录先人遗稿,好心提醒她大家近来爱清丽婉约之词,唐府君边塞诗雄浑,恐不合圣意。如何攻讦先人遗作?”

宁婉看不惯许荣这般,待她说完,才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许才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刃,“尔今日于漪兰殿所言,当真为‘好心提醒’?”

许荣面色一僵。

宁婉却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道:“先人遗作,岂可拿来品头论足,又与‘圣意’牵扯。此为大不敬。”

许荣言语支吾:“妾…只是揣测……”

“揣测?”宁婉打断她,眸中寒光乍现,“圣意,岂是尔可随意揣测?今日尔能揣测诗文不合圣意,明日可要揣测何人不合圣心?”

许荣闻言,情绪激动:“霍贵人慎言!我何曾……”

宁婉声音陡然提高,虽仍坐着,气势却压得许荣后退半步,“尔确未曾明说,然话中之意我等皆知。”

许荣被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挤出一句:“贵人……我不过随一说。”

“随口一说?”宁婉冷笑一声,“尔随口一说,不只轻慢先人,还揣测圣意,挑拨后宫和睦。才人可知,凭尔今日漪兰殿所言,若真追究起来,该当何罪?”

宁婉一字一顿:“轻慢先人,乃不敬;妄揣圣意,乃不忠;挑拨是非,乃不贤。不敬不忠不贤——许才人,尔‘随口一说’,分量可不轻啊。”

许荣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我…我…”,她语无伦次,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宁婉不再看她,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恢复平静,却更显冰冷:“今日之事,念同在后宫,我与唐才人可不计较。然许才人当记住——往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许荣:“才人若无事,便先请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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