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和政长公主宅庭前几株高大的梧桐已撑开碧绿的浓荫,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椒房殿朝见后,城阳长公主与义昌长公主并未急于离京。自城阳与义昌下嫁及随夫之官,和政已久不见二位姊氏,此番二位姊氏因今上纳后还京朝见,自是喜不自胜,未见车马,即已在门外等候。
自伯姊乐平长公主薨逝,城阳于诸姊妹中居长,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绣白海棠齐胸襦裙,外罩轻纱半臂,髻上簪一支碧玉簪,饰以珍珠,气度从容端凝。一见和政即舒展笑颜,走上前执其手关切道,“久不见七妹,近来可好?”
和政亦含笑应道:“劳四姊挂念,妹一切安好。”
城阳又将目光转向六妹义昌长公主,她今日着一身艾绿上襦配月华裙,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旁饰绢花,面上脂粉敷得匀净,然而,精致妆容仍难掩略显苍白憔悴的气色。
城阳与驸马杜诚已育有二子一女,长子杜怀恩年已十二,和政与冯峥亦已有一女,年甫三岁。而义昌虽下嫁桓卓后不久即有孕,却因孕中染病致早产生子,元气大伤,子亦殇于襁褓,后精心调养许久,才渐渐复元,但至今未再有孕。
城阳关切道:“六妹近来体气可好?”
义昌唇角微扬,绽出笑意:“无妨,不过是近日车马劳顿,稍有不适,歇息几日便好。”
三人步入花厅,窗扉洞开,微风拂过,裹挟庭中草木的清香,稍稍驱散午后的闷热。
和政已命人在案几上摆好瓜果茶点,落座奉茶,寒暄几句后,却又不知从何言语,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众多陈年往事,不由浮上心头。
城阳四岁丧生母宪敬皇后,与同母兄悼恭太子允祉同育于宪肃皇后赵氏,赵皇后未有生育,对年幼丧母的兄妹二人躬亲抚育,视如己出,城阳亦渐视赵皇后如生母。义昌生母为先帝宸妃皇甫绮饶,昔年皇甫宸妃盛宠,横行六宫,就连赵皇后也一度被其架空,城阳与和政因此和义昌虽为姊妹,却并不亲厚。
景和十七年,皇甫宸妃父兄因被指通敌谋逆遭诛杀,未几,皇甫宸妃又获罪,幽禁北宫,义昌被先帝交与淑媛崔氏抚育,次年皇甫宸妃神秘猝死,义昌彼时年才七岁,自此再不如从前般开朗活泼。养母崔淑媛待义昌慈爱备至,然义昌因丧母之痛不愿与其多亲近,皇甫宸妃亡故次年,崔淑媛亲女仲姊顺阳公主下嫁宪敬皇后郭氏之侄郭誉,次年因难产不幸早逝,其子亦殇,义昌因丧母之痛深知崔淑媛之痛,自此渐视崔淑媛如母,以此相慰。
景和二十年,时为淑妃的郑太后联合范淑仪揭发赵皇后昔年为谋夺后位,指使侍医于景和八年,宪敬皇后第三次怀妊诞下死胎后对其连施峻剂,致血崩而亡,谎称产病; 构陷宸妃皇甫绮饶,又在其幽禁北宫后矫诏将其毒杀,谎称暴毙等罪行。因祖母赵太皇太后力保,赵皇后未遭废黜,只幽于椒房殿。
城阳于幼小无知时丧生母,又于初笄之年始知生母早逝之故,每一念之,几度心摧。
景和二十一年,城阳下嫁故相杜巽之子杜诚,同年,赵皇后于椒房殿自缢而亡。城阳与义昌以弑母之仇对赵皇后恨之入骨,然城阳因受其抚育多年,闻其身死,虽心生释然却并无几分快意。
景和二十四年,先帝周宪帝驾崩,因诸皇子皆殇,故过继宗室子允值为嗣,以承大统。
先帝驾崩后,城阳、义昌、和政渐放下旧时芥蒂,愈加珍视姊妹间的手足之情。
咸平二年,驸马杜诚由殿中少监迁汝州别驾,去岁又迁澧州刺史,城阳自是离京,一与偕行。
咸平三年,义昌下嫁桓卓,同年,崔淑媛病逝,义昌继生母之后,又失养母,逾年,伯姊乐平长公主亦因病薨逝。
咸平五年,义昌随驸马桓卓赴定州,未及参加和政于次年下嫁的婚仪。
城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微微抿了一口,看向和政,目光略带好奇,“七妹,我闻后宫霍贵人,非由采选入宫,她于去岁太后和至尊赴泾州省亲时,救下落水的荣安县主?”
和政点头:“正是,去年春,阿娘携我与至尊至外家省亲,一日在于使君私邸,荣安一时贪玩,失足跌入池中。池水尚寒,她又年幼不谙水性,幸有当日同在于家的霍贵人相救。”
义昌静静听着,轻声问道:“我听闻至尊自此倾心霍贵人,托七妹安排其进京?”
和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泾州一行,霍贵人义举确令至尊感念,且其言行爽利,不同于京中闺秀,至尊因此对其青眼有加。”她顿了顿,斟酌道,“后至尊托我安排其进京,她曾于我宅中受教数月。”
城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原是如此,霍贵人非世家女,不在采选之列,然竟这般机缘巧合入了至尊之眼。”
义昌睫毛微颤,又问道:“七妹,霍贵人如今在宫中可还适应?”
和政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梧桐影,轻叹道,“初时,自是难的,宫规礼仪,言行举止,乃至一饮一食,皆不同于宫外,如今她又有孕在身。”
义昌沉默,脸色在午后日光照耀下显得更加苍白,她听闻霍贵人的容貌与母亲皇甫绮饶有几分相似,皆姿容明艳,十姑母兴信大长公主曾告诉她母亲入宫七年,不说最终下场凄惨,那七年亦从未真正适应宫闱生活。皇考一道诏书诏其入宫,虽给予盛宠,但对母亲来说一切都是仓促的。如今宫中诸人谈及母亲皆称其昔年恃宠自矜,张扬跋扈,但无人提及祖母赵太皇太后和宪肃赵皇后因皇祖考宸妃皇甫敏仪之故,对母亲心存偏见,处处为难,甚至暗中算计。母亲心中没有祖母和赵皇后那样深的城府,若谦卑自持,恭谨守礼,他人见其仁善软弱,只会愈发变本加厉,无所顾忌。想到母亲最终惨死北宫,义昌心中一阵刺痛。那不只因赵皇后矫诏毒杀,亦因皇考在其失宠获罪后,就对其漠然地弃之不顾。甚至,在母亲被囚北宫的那一年,年幼的她被皇考严禁前去探视,这种痛,交织丧母之痛,在她心底结成最深最暗的伤疤。
花厅内一时又安静下来,惟有蝉鸣声不绝于耳。义昌不再说话,只是静坐,精致的妆容下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日影渐西斜,姊妹三人又闲谈许久,直到暮色初染,城阳、义昌方才告辞。
重华殿中已放置了冰块,暑气稍减,这冰是宁婉从前在家时是从未有过的,那时每当盛夏酷暑,她能做的,只有忍耐。但每见殿中放置的冰块,她就不免会想母亲和弟妹几人在家如何熬过这难耐的酷暑,思亲之情亦愈发浓厚。
时至正午,司膳司宫人送来午膳,几名宫人将几道膳食摆上桌案。
突然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原是一名宫人不慎打翻了汤羹。
晚雨、云岫忙上前和几名司膳司宫人一起收拾。宁婉却见那名宫人下意识地将手蜷缩中袖中,其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红肿的伤口。
“尔手上伤势是因何而起?”
宁婉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收拾的那名宫人颤抖起来,“是…是奴愚笨…在司膳司做事时不慎烫伤”,说着,她面上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尔何姓?又唤何名?”
那宫人抬起头,年甫十五六岁,恭敬答道:“回贵人,奴姓褚,名庭兰。”
宁婉看着她,忽想起去岁在公主宅学礼习艺时,若有差错,有时亦会遭严苛的教习责罚。
“一盏汤羹而已,收拾干净即可。”宁婉神态放松,语气温和,“晚雨,将我从公主宅带来的白玉生肌膏分些许给褚内人。”复又将目光转向几名司膳司宫人,“回去告诉杨司膳,是我不慎打翻汤羹,与尔等无关。”
午后,杨司膳正立于廊下,手中捏着一把新晒的陈皮,细细嗅着,庭兰亦在旁观摩,杨眼皮未抬,语气随意:“尔今日在重华殿打翻霍贵人汤盏之事,我已知矣。”
庭兰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杨司膳继续嗅着陈皮,淡淡道:“霍贵人既不欲处罚尔,我亦不再多加处罚。”
“谢司膳”,庭兰回过神,长舒一口气。
“张掌膳明岁将出宫。”杨司膳忽放下手中的陈皮,转过身,看向庭兰,“若论手艺,尔几乎是司膳司众年轻内人中最为精湛者。”
庭兰心头一紧,低下头低声道,“司膳过誉,奴不敢当。”
“程尚食前日问我,张掌膳出宫后,当由何人接掌膳之位。”杨司膳的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庭兰心上,“我提名尔,张掌膳亦尝向程尚食举荐。”
庭兰猛地抬起头,掌膳虽只是八品女官,但亦是司膳司众内人都想升任的位置。
“司膳……”庭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切莫高兴太早,”杨司膳顿了顿,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语气益重,“尚食局掌一宫膳食饮馔,各司皆责任重大,一举一动,皆须慎之又慎,不可仅有手艺。”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庭兰右手伤痕处,语气带着指责,“若有伤,或身子不适,大可提前禀报,切勿强撑,若因伤病出了差错,反倒辜负了这份信任。”
庭兰又低下头,声音有些许发颤 “奴明白,谢司膳提点。”
“明白即好。”杨司膳复又拾起箩中的陈皮,细细验视,“手伤痊愈之前,就先只做些轻省的活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