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晨雾未散,皇后窦贻瑄已肃立于立政殿阶前,素色织金展衣在微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十二宝钿花钗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
韩尚宫、裴尚仪、李司言、杨司则及司礼内侍等皆已侍立于立政殿前。
殿前已设香案,青烟袅袅升起,皇后窦贻瑄北向立于案前,展衣华贵的袍裾垂落在青砖地上,恭敬下拜,方接过裴尚仪奉上的谢表,表文骈俪工整,合乎典制。
她将谢表置于案上,再拜,声音清朗:
“妾闻坤仪配天,必资淑德,阴教佐理,实系芳猷。妾性本庸疏,质惟朽钝。幼习箴规,粗通礼义;长承慈训,略识内则。今幸忝女君之盛位,处中馈之重任。此诚亘古之殊荣,今世之异宠。惟竭蝼蚁之诚,庶尽涓埃之力。伏愿陛下乾坤并泰,日月齐明。长乐永绥,播徽音于万国;思齐允备,衍庆绪于千秋。”
上谢表毕,窦贻瑄方回椒房殿更衣,以备与皇帝同至兴庆宫觐见太皇太后及皇太后,殷尚服上前,为其整理展衣,展衣虽较昨日入宫所服袆衣略简,然头上所戴两博鬓及十二宝钿花钗冠仍甚是沉重。贻瑄只觉脖颈酸痛,却不敢有一字抱怨,忽又想起昨日入宫前母亲长乐大长公主那夹杂担忧的复杂神情,但她亦深知,今日只是开始。
是日兴庆宫中沉香的气息不甚浓烈,太皇太后赵芮南向端坐正席,郑太后则坐于下首,二人俱服袆衣。
皇帝夏侯允值及皇后窦贻瑄皆朝太皇太后及皇太后恭谨肃拜。
赵芮的目光在夏侯允值身上审视片刻,旋即转向外孙女窦贻瑄——她已多次随母入宫向外祖母问安,但今日是她初次以皇后之身在兴庆宫朝见太皇太后与皇太后。
窦贻瑄身着繁复的袆衣,头戴沉重的十二宝钿花钗冠,但仪态依旧端庄,无可挑剔。
“妾拜见太皇太后,伏愿太皇太后千秋万岁”
“起罢,”赵芮声音温和。
窦贻瑄又依礼拜见郑太后。
郑太后坐于下首,语气和善,“皇后气色甚好,只是昨日受册礼数繁重,切莫太过劳累。”
“谢皇太后关怀。”窦贻瑄抬眼,与郑太后目光相接,母亲曾说,因昔年赵皇后之故,外祖母一向不喜郑太后。
郑太后又依礼郑重训谕窦皇后,神情严肃:“尔既正位中宫,宜贤良宽仁,上奉至尊,下睦六宫,从今后宫诸事即交予尔,若有不详之处,可至宁寿宫向吾请示。”
“谨受命,”窦贻瑄恭声应答。
少顷,帝后行礼退出兴庆宫,又至含元殿接受众臣朝见,百官按品级一一上前,其中有窦贻瑄之父鸿胪卿窦望,父亲神色沉稳 ,面有喜色,一同昨日,诸兄神情肃穆,似心绪复杂。
窦贻瑄不由心底唏嘘,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已成昨日之梦,今后她是中宫之主,是大周皇后。
受群臣朝见后,帝后退出含元殿,其时日头已过飞檐,在青石宫道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夏侯允值与窦贻瑄并道而行,身后紧随众多宫人。
行至宫道岔路口,夏侯允值停下脚步,侧首转向窦贻瑄,他今日穿着玄色朝服,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尔昨夜歇息得可好?”他开口,语气温和。
“谢大家关怀,妾安好。”窦贻瑄垂眸,声音平稳,关切道,“倒是大家似有倦色。”
夏侯允值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窦贻瑄冠上垂下的珠串,“尔初入宫,理后宫诸事当慎之又慎,”他顿了顿,“适时请示两宫。”
窦贻瑄微微福身:“妾谨记。”
说罢,夏侯允值即往延英殿方向去。
窦贻瑄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方收回目光。
“回椒房殿。”她轻声吩咐。
待窦贻瑄褪去袆衣,换上常服,后宫众嫔御已于椒房殿序位等候。
窦贻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贵人霍宁婉因孕在身,被太皇太后下旨免去昨日含元殿朝见,今日初见果如母亲所言乃绝色,一双凤眼明澈如秋水。今日她气色甚好,着一身粉紫色气胸襦裙,上绣芍药,梳同心髻,簪一支鎏金步摇,饰以珠花,衣饰得体。
宁婉方敛衽,窦贻瑄即示意侍女如兰将其扶起,赐座,“贵人有孕,不必多礼。”
婕妤赵徽瑾今日着浅碧色对襟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与皇后窦贻瑄是表亲,自幼相识,只是今后身份悬殊,不能再如昔日般以闺名相呼。才人许荣、唐锦桐亦皆姿容明艳,衣饰得体。
窦贻瑄复又将目光落在宁婉身上,略一思忖,关切道,“吾闻贵人进京已期年?”
霍宁婉一怔,眸色黯然:“是,妾于去岁入侍和政长公主宅。”
“贵人家中亲眷皆不在京,必甚是想念,”窦贻瑄声音平和,“贵人既为四品嫔御,按制母可封正五品郡君,吾将请于至尊,授贵人之母诰命,届时令进京入宫探视。”
霍宁婉猛地抬头,瞬中泛起难以置信的光芒,既来京师,她日夜思念母亲及诸姊妹,但泾州路远,兄长官微,不敢奢望一见,她声音微颤:“妾谢殿下关怀!”
窦贻瑄移开目光,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他人。
唐锦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许荣嘴角笑意变淡,她抬眼看向窦贻瑄,声音清脆:“殿下仁厚,此等恩宠,着实令人羡慕。”
此言中“羡慕”二字,显然带着刺,许荣之父许岑仅为从七品大理寺主簿,母辛氏并无诰命,自不能入宫朝见探视。
“想来才人亦思亲心切,”窦贻瑄唇角略勾起弧度,缓缓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只是才人方居六品,又入宫甫月余,待明岁吾亦请示至尊,令才人之母入宫,纾才人思亲之情。”她又看向许荣:“才人意下如何?”
许荣面上一僵,忙垂首,低声道:“殿下思虑周全,妾谢殿下恩典。”
窦贻瑄不再多言,只与众人稍作几句寒暄,便示意众人退下,她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侍女如兰、若蕙上前为她轻揉肩颈,力道恰到好处。
已近日落,明日,窦贻瑄又将接受外命妇朝见,众王妃、公主、宗女及公卿妻母有诰命者皆将入宫朝见新皇后。
那不只是一场庆典,亦是一次对新皇后的全面考验。
次日晨光初透,肃章门外就已一片肃穆,朱红宫墙在熹微天色中映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三十六名金吾卫持戟分立宫门两侧,甲胄泛着冷硬的光。
众外命妇的车驾已自京师各坊陆续驶来,在肃章门外排成长列。
宫门缓缓开启,内谒者及司宾女官声音清朗悠长,依序唱名引导。
众命妇敛衽整衣,依序进内,穿过肃章门,汉白玉铺宫道两侧,宫墙高耸。脚步声、环佩声在空旷的宫巷里回响。
椒房殿前,司乐已率众女乐工就位。
编钟、编磬、琴、瑟、笙、箫等乐器在殿庭东侧陈列,众乐工着青裙朱襦,垂首静立。典乐执麾旗立于西阶之西,麾旗以赤帛为幅,金漆木杆,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殿内,徐尚寝已率众女官宫人设御幄。
北壁下设紫檀木雕龙凤纹宝座,铺朱红锦褥,上覆九重茵席。座后立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绘百鸟朝凤图,金碧辉煌。司宝司女官奉琮宝立于宝座东侧,琮宝盛于朱漆木匣中,匣盖半开,露出内里青玉的温润光泽。
皇后窦贻瑄已在西房等候,韩尚宫、裴尚仪正为她最后整妆,今日又服袆衣,深青色衣料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每一纹皆含深意。
“殿下,”裴尚仪上前,将一柄青玉如意置于她掌心,“吉时将至。”
玉如意触手温凉,雕着缠枝莲纹,寓意“清廉”“连绵”。窦贻瑄握住它,指尖微微收紧。
殿外传来司赞的唱礼声:“时辰到——奏乐——”
典乐声起,钟磬齐响,琴瑟和鸣,乐声庄严肃穆,如江河奔涌,又似山岳巍峨。司宝女官捧琮宝先行出殿,置于御座。而后,窦贻瑄扶着韩尚宫的手,自西房缓步而出,至御座前,转身,南向。
典乐息止,窦贻瑄缓缓落座,司宝女官将琮宝奉至她手边。她垂眸,看着掌中青玉如意,又抬眼望向殿门方向。
刘司宾引众命妇依次入殿,于殿庭中序位肃立。大长公主以下在东,太夫人以下在西,众王妃、公主在前,公卿妻母在后,皆北向相对,秩序井然。
王司赞立于东阶东南,李掌赞、陈掌赞侍立其南侧。见众命妇站定,王司赞深吸一口气,唱喝道:“拜——”
众命妇敛衽,俯身,下拜,口呼“伏惟殿下千秋万岁——”
长乐大长公主服深青翟衣,戴九树宝钿花钗冠,虽为皇后之母,但仍恭谨行礼,礼毕,贻瑄方起身向母亲还礼。母女二人目光交接,母亲眼有喜,亦有忧,窦贻瑄心头微涩,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半分,只微微颔首,示意宫人引母亲入座。
外祖成帝有十四女,今仅存第二女南阳大长公主、第六女咸宜大长公主、第九女长乐大长公主、第十女兴信大长公主及第十四女永宁大长公主。
南阳大长公主于成帝在世诸女中居长,初适韦衡,先帝践祚之初,南阳同母弟濮王愐与驸马都尉韦衡等联合兵变,遭诛杀,南阳后改适高勋,长年深居简出,但此番今上纳后,仍依礼入宫朝见。
咸宜大长公主与兴信大长公主均为成帝宸妃皇甫敏仪所出,贻瑄听母亲提起过这位皇甫宸妃,其为外祖宠妃,在后宫翻云覆雨,一度令外祖母举步维艰,所出四女信成、咸宜、广宁及兴信皆为外祖爱女,恃宠自矜,跋扈一时,但自皇甫宸妃及成帝相继谢世后,四位公主即大为收敛,低调处世,信成公主已薨于景和年间,广宁公主亦已于咸平二年薨逝。
先帝周宪帝有十一女,第三女、第五女、第八女、第九女和第十女皆早殇,长女乐平长公主之母先帝元配宪穆皇后谢氏薨于潜邸,赵太皇太后怜其早失恃,躬亲抚育,后下嫁裴镇,薨于咸平四年,年甫三十有三。第二女顺阳公主为淑仪崔氏所出,下嫁宪敬皇后郭氏之侄郭誉,次年即不幸亡于娩厄,年止二十,先于先帝故去,第四女城阳长公主为宪敬皇后郭氏之女,与悼恭太子同母,宪敬皇后殁后,由宪肃皇后赵氏抚育,先帝在位时下嫁故相杜巽之子杜诚,第六女义昌长公主为宸妃皇甫绮饶之女,宸妃废位幽禁后,义昌公主由淑仪崔氏抚育,咸平三年下嫁桓卓,第七女和政长公主为郑太后亲女,咸平六年下嫁冯峥,第十一女真定长公主为先帝季女,婕妤刘氏所出,年甫十一,待字。
城阳长公主与义昌长公主皆随夫之官出京,此番因今上大婚,方进京朝见。贻瑄幼时即见过几位表姊妹,彼时她只是太后外孙,不及几位身为公主的表姊妹尊贵,今日初以皇后之位受其朝见,诚有些许无所适从。
众王妃、公主后为众公卿妻母,其中包括贻瑄的几位嫂氏及赵婕妤之母,左骁卫大将军赵诠之妻南安郡夫人杜氏,赵婕妤为赵诠第四女,赵诠第五女亦以许字今上本生胞弟信王允伦,明岁将行嘉礼。
朝见礼毕,司赞呼“再拜”,众命妇齐声下拜,而后司宾依次引众人退出椒房殿。
乐声再度响起,舒缓悠扬,待众外命妇离开,典乐方止。
窦贻瑄依旧端坐,望着华贵的殿庭,待韩尚宫轻声提醒礼已毕,方缓缓纾一口气,扶着韩尚宫的手起身。司宝女官捧琮宝随行,乐声再起,她一步步走回西房。袆衣的袍裾拂过地面,环佩轻摇,一切如仪。
侍女如兰、若蕙服侍其卸冠更衣,十二宝钿花钗冠取下时,忽感到头顶一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晕眩,她轻阖上眼,再睁眼时,从镜中看到的,是一副苍白、疲惫的面容。
待换上常服,贻瑄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朝晖已盛,庭中汉白玉地砖晃得人眼花。
贻瑄阖目,指尖轻抚窗棂上的雕花,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少顷,她向如兰、若蕙吩咐道:“去兴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