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气刺骨,增城殿内药气与炭火的热气在殿内交织成一种,熏人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赵徽瑾斜靠在绣金引枕上,中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着肌肤,冰凉如死蛇,她刚服下今日第二剂安胎汤药。
药汁入喉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喉管直刺入腹中,她的手指抠进锦褥,指甲缝里几乎渗出血丝,腹痛如绞,像有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撕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连同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一起掏出来。
“婕妤……”吟风走到榻边,用温帕子擦拭她额上涔涔冷汗,声音发颤,“可要奴再去请孙奉御来……”
“不必,”赵徽瑾摆摆手,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锦被上的百子图,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婴孩,此刻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一片狰狞的红。
赵徽瑾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像溺水的人刚被救起,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她接过吟风递来的温水漱口,却连端杯的力气都没有,茶水洒了一半在襟前。
“婕妤……”咏月红着眼眶慌忙为她擦拭。
“都出去。”赵徽瑾声音极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待众人退下,她才敢松开紧咬的牙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手轻抚上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却装着一个沉重的、正在吞噬她生命的异物。
自有身后,太皇太后深知她体素羸弱,便安排尚药局孙奉御尽力悉心为她保胎。
三日前,她察觉所服汤药似有变,便向孙奉御询问。
孙奉御犹豫许久,方回复道:“婕妤体质虚寒,此胎胎元孱弱,寻常温补之法已近无效。”
随即孙奉御颔首作了一揖,又承上药方:“太皇太后命小臣竭尽全力,小臣斗胆请旨施用峻剂。”
赵徽瑾接过药方扫了一眼:续断、杜仲、桑寄生、黄耆、当归、阿胶、人参、白术、附子……多用重药,且每味药的剂量都比寻常安胎方药加了一倍有余。
“连用此方会如何?”赵徽瑾问。
孙奉御声音颤抖,恭敬回复道:“回婕妤,药量加倍后,药性峻猛,恐伤母体根本,轻则呕逆眩晕、盗汗心悸,重则气血过旺、胎胀难安。但若不用此方,以婕妤如今胎象,只怕……”
孙奉御未再说后面的话,赵徽瑾捏着药方,指尖颤抖,沉默许久。
“皇嗣为重,有劳奉御。”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却强自镇定,“切莫告诉太皇太后我询问过药方。”
重华殿,宁婉将永昌哄睡,交给乳母抱回房中,才转身看向锦桐,殿内炭火烧得暖融,但她眸中却凝着寒意。
“许荣……”她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白玉镯——那是她诞下永昌后允值赏赐的。
锦桐双眼微微弯曲,语带讪笑,“许氏废居掖庭后,大家只许待以宫人例,将身边所有的宫人都调走,她一世家贵女,恐怕不知如何躬自劳作、洒扫浣衣罢。”继而又收敛笑容,无奈道,“然这几日她身边又有了两个年老宫人。”
宁婉眉头一蹙:“她近日如何?”
锦桐语气中仍带着玩味的嘲讽:“许氏废居掖庭后,倒是安分许多,低调度日,听说连话都少说了。”
宁婉冷笑,“她倒是识时务。”继而话锋一转,“若非我命大,怕早已是一具枯骨,而永昌根本无法来到这世上。”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唐锦桐心头一凛。
锦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叹道:“但愿她这回真吃过了苦头,知道收敛。”
“日后她若再兴风浪,我必不饶她。”宁婉眼中闪过厉色,但旋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那日大家本欲严惩,是太皇太后以为皇嗣积福为名保下她。”
“不提她了。”宁婉转了话题,“尔现与赵婕妤同住增成殿,赵婕妤近日如何?”
锦桐神色凝重起来:“甚少外出,偶尔露面时敷了厚粉,但面色仍有些青白,且殿内总有一股药味。”
“我初怀上永昌时,虽也常有不适,然不至于至她如今这般。”宁婉蹙眉。
锦桐斟酌词句,又压低了声音,“盖赵婕妤本就体弱罢。”
宁婉弯下身,自用火钳拨动了盆中的炭火,“女子怀妊不易,我怀永昌时虽不似赵婕妤如今这般辛苦,但也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免身时更是险些丧命。”
她说着,眼前似又浮现出那日产室中摇曳的烛光、产婆焦急的呼喊、身下涌出的温热与刺骨的剧痛,以及最后那声啼哭带来的虚脱与狂喜,“如今想来,犹觉后怕。”
宁婉收起火钳,抬起头,看向锦桐,眼中带着一丝同为女子的感慨与悲悯:“但愿赵婕妤,能平安渡过此劫。”
尚食局内,天未大亮,呵气成霜,莲丝等几名宫人已将水一桶一桶倒满膳房水缸,直起酸痛的腰背,看着缸中晃荡的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
重回尚食局做杂役已近三月余,每日挑水、劈柴、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双手早已冻疮遍布,裂开的口子沾水便是钻心的疼。
但一想起之前在许荣身边那份朝不保夕、动辄得咎的恐惧,眼下这份纯粹的肉体劳碌,反而让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至少,不必再时刻揣摩主子阴晴不定的心思,担心一句无心之言招来祸端。
挑完水,莲丝暂回到房中,手背上,手指上,一块一块的紫红色触目惊心。
“疼吗?”碧玉凑上去看,声音压得极低。
莲丝摇摇头,“等熬过了冬日即无妨。”
“姊辛苦,”碧玉倒了水,递给莲丝,叹道,“回来又是干如此粗重的活计。”
“别说了。”莲丝嘴角微微上扬,叹了口气,“能回来,已是万幸。”
莲丝本是在尚食局做杂役的内人,四月,几位新嫔御入宫,被秦尚宫拨去增成殿服侍才人许荣。许荣是世家贵女,为人张扬,初但入宫时也算得宠,莲丝曾庆幸不必继续在尚食局干繁重的劳役,谁知……
“在许选侍身边,她若心悦,就赏一支绢花、几枚铜钱甚至几钱银子,若不悦,打骂是常事。”莲丝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在黑暗中更清晰,“更可怕的是,她还时常命手下宫人打听各宫动静。”
庭兰虽将接任掌膳,但今日休息,此刻正在房中缝补衣物,见莲丝手有冻伤,遂暂放下旧衣,取来羊脂令她涂抹,“尔可打听了?”
莲扇苦笑,“我岂敢真打听,不过是胡诌些假话应付。可一日许选侍精察觉了,就责打了我,又罚我为她连夜做荷包……”
她没再说下去。但庭兰看见她眼底的水光。
“如今回来便好,不必再受许选侍的气。”庭兰重新拿起针线,“杨司膳虽严厉,但只要尔勤勉谨慎。再过几日恩赦,一些内人将出宫,杨司膳已向我提及尔此番回来后行事较从前更为谨慎,欲令尔学艺,不再继续只做这些粗重活。”
莲丝点头:“我明白,我早已想学手艺,将来……或许能像庭兰姊一样,升任女官。”她忽又低下头,放轻声音,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又或许,下回恩赦,能轮到我。”
庭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碧玉几乎日日都在思乡思亲,盼望有朝一日得恩赦出宫还乡,微雨则常说宫外天地广阔,但于寻常百姓家,每日不过是为衣食辛苦耕织劳作,饥寒疾痛亦常有,出宫还家并不比留在宫里强。
莲丝与她同岁,入宫三年来一直如从前在家时一样辛苦劳作,但她仍以入宫后衣食无忧为喜。可莲丝在宫外毕竟尚有家人念想,不似她在宫外举目无亲。
然而她又何尝一次也没有想过去看看宫外的天地是否真的广阔?
“愿尔如愿。”庭兰说着,指尖却不慎被针尖扎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旋即在灰白的旧衣上洇开。
“姊没事罢?”莲丝看着庭兰的手,关切道。
庭兰轻轻用手抹去指尖的血珠,“无妨,只是不慎扎伤而已。”
延英殿内,夏侯允值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案头奏疏堆积,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门下侍中赵诠所呈,建言“今冬严寒,当增拨京畿赈济银两”。
虽是体恤民生,但附议的官员名单里,窦敬、李炅、赵详等赵氏、窦氏党羽赫然在列。
夏侯允值提笔批红:“准。着户部与京兆尹共议细则,七日内报朕。”
夏侯允值批红的笔尖在“十日内”三字上稍作顿挫,墨迹略深。
但愿银两真被悉数用于赈济。
魏明哲趋步上前,低声道:“大家,御史中丞颜公已至,在外候见。”
“宣。”
御史中丞颜行本趋步入殿,呈上奏疏:“臣弹劾左金吾卫大将军赵详之子赵获,前日于东市纵马伤民,毁损商肆三间,伤民五人,其中一人已伤重致死。京兆尹王弘肃公畏其权势,至今未立案。”
夏侯允值接过奏疏,目光落在“赵获”二字上,左金吾卫大将军赵详之子,门下侍中赵诠之侄,赵太皇太后侄孙。
“王府尹怎么说?”
“王公已上请罪书,称……称事涉勋贵,需谨慎处置。”颜行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于城内街巷纵马,按律已当笞五十,又伤人及毁损商肆,臣以为,当查验伤者伤势及商肆所损价之多寡,令其偿伤者及商户,再按律惩处其罪。”
夏侯允值缓缓展开奏书,“赵相公可知此事?”
“赵相公称病在家,闭门谢客。”颜行本顿了顿,“然昨日赵相公出入平康坊,意气如常。”
夏侯允值收起奏书,指尖在紫檀木案沿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沉闷如远雷。
“准。”他终于开口,“着刑部与大理寺会审,十日内查明案情,奏报于朕。”
颜行本眼中一亮,深深一躬:“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