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博赶到时,窗边的座位还空着。他在仁安医院附近这家咖啡厅坐下,指针刚划过十一点。一个小时后,赵默笙推开玻璃门,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对不起,今天我中午加了一会班,你等久了吧。”她坐下时气息微喘。于博放下手机,将早已凉透的咖啡杯轻轻推远:“没有,我也是才到,根本没等多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和陈楚生好事将近了?”搅拌棒在杯沿碰出极轻的叮响。赵默笙低头翻着菜单,指尖在纸页上停留了几秒。
“我和他分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最终她合上菜单,对走过来的侍者笑了笑,“一杯鲜榨橙汁,再加一份香草冰淇淋,谢谢。”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在于博手边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总爱在冬天点冰淇淋,说那种冰甜能让人清醒。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上周。”赵默笙望向窗外,医院白色的楼体在晴空下格外醒目,“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两个人走到这里,刚刚好。”侍者端来橙汁和冰淇淋。她拿起小勺,挖起一角莹白的香草,送入口中时轻轻眯了下眼,像个尝到甜头的孩子。
于博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故事的句点,本就无需浓墨重彩。就像此刻的阳光,安静地漫过桌面,漫过她低垂的睫毛,漫过这寻常午后——已然足够温柔地,将某些未能说出口的,轻轻覆盖。
勺子在冰淇淋杯里停住了。赵默笙抬起头,看向于博。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清晰,另外半张却隐在阴影里——就像他这些年的人生,一半在光下,一半在暗处。她想起那个雨夜,陈楚生站在她家楼下,手里攥着丝绒盒子,指节发白。
“你知道,你的手被毁,陈楚生也有责任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于博的神色没有波动。他向后靠进椅背,午后慵懒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反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句无关痛痒的台词,“是他和我亲妈的合谋。”
空气静了几秒。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邻座情侣的笑声断续传来,一切如常,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赵默笙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口中的香草冰淇淋化开了一片苦涩。她放下勺子,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
“默笙,”于博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双手,曾被誉为最有天赋的手,如今指节处仍能看出细微的不协调。“那是我和楚生之间的事情。”他的声音低而稳,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你不能牺牲你的幸福,来为我打抱不平。”
赵默笙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我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她转着手中的果汁杯,橙色的液体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于博,我只是……忽然看清了一些事。”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仁安医院的楼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当我知道他参与那件事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商场如战场,有些手段无可避免。他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

赵默笙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于博:“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爱的或许从来不是真正的他,而是我想象中的他。一个会在雨夜为我撑伞、记得我所有喜好、说要给我一个家的人——但那个家,如果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
她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于博沉默地看着她。他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迅速眨去。那个总爱在冬天吃冰淇淋的女孩,原来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长大了。
“所以你分手的理由,不是为我。”他陈述道,语气里有一丝了然的叹息。“是为我自己。”赵默笙拿起勺子,又挖了一角冰淇淋,这次送入口中时,她微微仰起头,让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彻底化开,“我不能和一个……让我感到害怕的人共度余生。即使他爱我,即使他曾让我相信,我们会幸福。”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寸许,将于博完全笼罩在光亮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默笙还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画室门口等他下课,手里总攥着两颗糖,一颗给他,一颗自己含在嘴里。
时光如流沙,谁都抓不住。但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该被抓住。“我明白了。”于博终于开口,声音温和,“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默笙歪了歪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是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先好好吃完这杯冰淇淋。”她笑了一下,真正的笑意这次终于抵达眼底, “然后……继续过我的生活。一个人,也挺好。”于博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完那杯冰淇淋,看着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看着这个午后缓慢而平稳地流逝。
有些告别不需要眼泪,有些结束恰是开始。就像冬日的冰淇淋,明知寒冷,却依然有人愿意品尝——因为那份清冽的甜,终究真实地存在过。

杯中的冰淇淋早已化成了一小汪甜腻的奶浆。赵默笙用吸管轻轻搅动着融化的汁水,目光却一直跟着窗外那个身影——于博站在路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两个半小时了。从坦白分手到谈及过去,再到长久的、偶尔被爵士乐填充的沉默。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不该说的,也都已心照不宣地留在了各自心底。
服务生过来添了第三次水。于博抬手看了看腕表,终于将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Leo。”他转身的动作顿住。
赵默笙没有看他,仍旧盯着那杯融化的冰淇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有一个假如问题。只是假如。”于博站定了,握着车钥匙的手微微收紧。“我说假如,”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厅略显朦胧的空气,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假如我现在跟陈楚生分手了,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这个问题太荒唐,太不合时宜,像一个拙劣的玩笑。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认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背景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缓缓流淌。于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赵默笙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几乎要扯出一个笑容说“我开玩笑的”。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坠入赵默笙心里。“默笙,”他的声音平和,甚至算得上温柔,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边界,“世上没有「假如」,也没有「后悔」这件事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又转回来,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节上。“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错过,就是最大的过错。”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她脸上的表情是错愕、是受伤,还是终于释然。他只是转过身,推开咖啡厅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
赵默笙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行道,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低沉而遥远。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转角。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彻底化开的冰淇淋,奶白色的液体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还有她自己模糊的、看不清情绪的脸。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爵士乐依旧舒缓,邻座的情侣依旧在低声说笑。
一切都和两个半小时前一模一样。除了那句消散在空气里的“错过”,和那个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她拿起吸管,将最后一点甜腻的液体吸入口中。冰凉,微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然后她招手结账,起身离开。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她走入午后的阳光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