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博手中的玻璃杯在吧台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酒吧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看不清神情。“这酒,”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是读书时的味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韩杰的问题。沉默像倾音酒吧里经年不散的烟味,缓慢地弥漫开。于博端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痕。
“老韩,”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有些事就像这杯酒。喝下去才知道是苦是烈,但吐出来……就太难看了。”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空杯落在台面上时,声音闷闷的。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我喜欢过。”于博转过头,目光穿过酒吧昏暗的光,像是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喜欢到以为这辈子非她不可。”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注定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章节。翻过去了,故事还在继续。”

于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那双手曾经被导师称为“上帝借来的礼物”——稳,准,灵。能完成整所医学院最精密的显微缝合,能在模拟手术中创下无人能破的纪录。
直到那场车祸。玻璃碎片精准地割断了某些更精细的东西,神经的、肌腱的,那些教科书上用蓝色和红色标注的线条。骨科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揉着鼻梁,话很轻,却砸得人发懵:“小于啊,国内现有的技术……怕是留不住你这双手的巅峰了。去日本看看吧,那边或许还有希望。”
诊室的门没关严。于博后来想,赵默笙大概就站在那道缝隙投下的光影里,听完了全部。

他记得她后来的样子。依然温婉,替他收拾散落的检查报告,指尖抚过他缠着绷带的手腕,说些“会好的”、“别担心”之类的安慰。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种曾经炽热地追随他每一个手术动作、每一次课堂展示的崇拜,慢慢地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审慎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有了瑕疵的珍藏。
陈楚生就是那时出现的。同届,家境殷实,前途明朗,一双手干干净净,稳稳地握着听诊器。于博看见过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并肩自习,阳光很好,赵默笙微微侧头听陈楚生讲解什么,嘴角有很淡的笑意。那画面其实很和谐。
他没有怨恨。真的。夜深人静时,他对着自己那双需要漫长复健、且未知能否恢复如初的手,甚至能冷酷地理解赵默笙的选择。爱情是理想,但生活是手术台,容不得一丝颤抖。如果角色互换,他是赵默笙,面对一个可能陨落的“传奇”,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或许也会握住另一只更稳妥的手。他只是觉得,倾音酒吧这威士忌,今晚格外地苦,苦得舌尖发麻。

韩杰把杯底的冰块晃得咔啦响,没接话。他讨厌赵默笙。这种讨厌是沉在胃里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见过于博最耀眼的时候——无影灯下那双手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眼神专注,整个人都在发光。赵默笙那时望着于博的眼神,像仰望星辰。
然后呢?星辰有了裂痕,光暗淡了一分,她的仰望就立刻移开了,精准地找到了下一颗看起来更稳定、更持久的星星。爱?韩杰心里嗤笑。那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对自己最有利的情感投资。她爱的从来不是于博这个人,是“医科大传奇”的光环,是未来医学界巨擘的预期。当预期收益出现风险,她立刻撤资,转而申购了陈楚生这支“蓝筹股”。
所以当他在陈楚生家,看着那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男人,用一种混合着幸福与筹划未来的语气,说起和赵默笙的婚事时——韩杰几乎没怎么犹豫。几句话,轻飘飘的,就把赵默笙当年如何在于博手伤后迅速转向的陈年旧账掀开了。
陈楚生脸上的光,一点一点碎掉的样子,韩杰记得很清楚。没有愧疚,一丝也没有。他反而觉得畅快,像替于博,也替所有真心可能被算计的人,捅破了一层虚伪的窗户纸。
分手?那是及时止损。陈楚生该谢谢他。这些话在韩杰舌尖滚了又滚,到底还是混着威士忌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于博。昏黄灯光下,老友的侧脸沉默而疲惫,手指搭在杯壁上,那道旧伤的疤痕隐约可见。
算了。韩杰仰头喝干最后一口酒。有些真相太锋利,已经划过一次陈楚生,就别再拿来割于博的心了。伤口即便结了痂,底下的肉,终究是没长好的。

酒吧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些突兀,带着夜风的凉意。陈楚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眼神里翻涌着酒意和某种尖锐的、无处安放的愤懑。他的视线先是钉在韩杰身上,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Jason,你可真难找。”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然后,他目光一转,看到了韩杰旁边的于博。那目光顿住了,随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骤然变得复杂,讥诮,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呵,”陈楚生短促地笑了一声,步子有些晃地走过来,手撑在他们旁边的空椅背上,俯身,目光在于博和韩杰之间逡巡,“怎么,急着分享好消息?是来看我笑话,还是……”他顿了顿,刻意放慢的语调里淬着冰碴,“迫不及待想让他捡我不要的破鞋?”
“破鞋”两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清晰。吧台后的空气瞬间凝滞。韩杰脸色一沉,刚要起身,身旁的于博已经动了。不是剧烈的动作,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玻璃底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 “嗒”的一声轻响,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于博抬起头,看向陈楚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只是眼神很深,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无声翻涌。
他看了陈楚生几秒,然后,很平静地站了起来。“陈楚生,”于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酒吧里低回的背景音乐,“你再说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是最后通牒。
陈楚生被那眼神慑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两分,但骑虎难下的窘迫和连日积压的怨气顶了上来。他下颌线绷紧,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于博的目光,胸膛起伏。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只需要一个火星。韩杰暗骂一声,也站了起来,手已经下意识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