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江母端来两杯热水,递到江野和林微手里,试图缓和气氛:“老江,孩子们淋了雨,有什么话,等他们暖暖身子再说。”
江父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二十年前的那段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那个女人的脸,和林微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让他心口疼得厉害。
江野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拿出监控录像,也没有拿出进货单。他从背包里,先掏出了那枚银戒指。
戒指很便宜,戒圈内侧的字迹歪歪扭扭,边缘甚至还有些不平整。那是他在夜市旁边的银饰店,亲手打磨了三个晚上才做好的,手指被磨破了好几次,贴上创可贴又继续磨。
他把戒指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是我用烤串摊第一个月的工资,自己做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江父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我打三份工,火锅店端盘子,夜市烤串,凌晨送外卖。手臂上的烫伤,是炭火溅的;膝盖上的疤,是送外卖时摔的。”江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烫伤,又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狰狞的疤痕,“这些伤,不是玩闹弄的,是我挣钱的证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微身上,眼底瞬间涌上温柔,那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林微的奶奶交了医药费,都用来修超市的货架。林微没有缠着我,是我缠着她。是我,想和她一起,守着那个小超市,守着她的家。”
林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尖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江野又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张《城南晨光》的定稿。他把画铺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招牌,轻声道,语气里满是珍视:“她把超市的名字,改成了野微超市。野是我的野,微是她的微。她画这幅画的时候,熬了三个通宵,手都冻僵了。她说,这是我们的家。”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字字清晰,句句戳心:“爸,我知道你怕我重蹈覆辙,我知道你当年受了多大的委屈,那些伤疤有多疼,我都懂。可林微不是当年的那个女人。她穷,却有骨气,她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一分钱,她甚至会把自己的午饭省下来,给我带一份热乎的。她会在我累得站不起来的时候,默默给我递一瓶水;会在我被烫伤的时候,偷偷给我涂药膏,心疼得掉眼泪;会在我被你骂得躲在巷子里哭的时候,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扛’。”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语气里满是坚定:“门当户对很重要吗?我觉得,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不觉得丢人。我和林微一起,把超市打理好,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在清晨的阳光里算账,一起在深夜的灯下看画,一起把那些苦日子,过成甜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爸,你见过她画画的样子吗?她握着画笔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我以前在跑车、名牌里,从来没见过的。她能把城南老街的破巷子,画成人间烟火;能把我们俩狼狈的样子,画成岁月静好。和她在一起,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踏实,这么暖。”
“我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我是真的爱上她了。”江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真诚,“爱她的坚韧,爱她的善良,爱她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也能笑得像阳光一样耀眼。”
江母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她拉着江父的胳膊,哽咽道:“老江,你听听啊。小野这三个月,瘦了二十斤。每天凌晨三点才回家,五点就起床去进货。他不是胡闹,他是真的长大了,他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了。”
江父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戒指和画上。
戒圈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画上的超市,沐浴在晨光里,暖得像能融化冰雪。他又看向江野手臂上的烫伤,看向林微泛红的眼眶,看向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握的手,心口的那道围墙,似乎在一点点崩塌。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爱着一个人。他想起自己白手起家时,也是这样,吃尽了苦头,却从来没有放弃过。那时候,他也盼着有人能陪他一起,把苦日子过成甜的。
赵天的谗言,在这些滚烫的情话和真挚的细节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江父缓缓站起身,走到茶几旁。他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枚银戒指。指尖触到戒圈内侧的字迹时,他的手微微一颤。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刻进了江野的骨血里。
“刻得真丑。”江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野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这是原谅他了。
江父转过头,看向林微。他的眼神,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疏离,只剩下温和。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心里泛起一丝愧疚。
“丫头,”他开口,声音有些别扭,“刚才……对不起。叔叔说话难听,委屈你了。”
林微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没关系,江叔叔。我知道您是担心小野。”
“外面雨大,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江父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明天……陪叔叔吃顿早饭。叔叔给你们做红烧肉。”
江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了父亲。
父亲的怀抱,有些僵硬,却带着久违的温暖。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进客厅,落在那枚银戒指上,落在那张画上,落在相拥的一家三口身上。
那些横亘在父子之间的隔阂与误会,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疤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被月光温柔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