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从何处而来

她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莽撞，深棕色的眼睛是大地的颜色，眉骨偏高，鼻梁直而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眼睛。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从胃部翻涌上来的燥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眶发涩。那燥热顺着食道往上爬，爬到舌根处变成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她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那道斜飞入鬓的伤痕在五年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走向了，皮肉翻卷着，血和泥混在一起把伤口糊成一片暗红色，只依稀能辨认出是从眉尾的位置开始的。此刻那道伤痕完整地长在活生生的皮肤上，从眉尾斜斜切入发际线，边缘的疤痕组织比她记忆里的更窄也更细。

血肉模糊的脸与此刻的脸重合，像两片被撕开的羊皮纸被人粗暴地拼在一起，边缘参差不齐。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从头顶压下来，一波接一波，声势浩大得要将整座试炼场的穹顶都要被掀翻。

她清楚的意识到，那些声音不是对着她的。

问月被她收进剑鞘，金属摩擦的声音短促而尖利，像一声被掐断的惊呼。

一号获胜者在选拔赛第三轮便已经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实力，观众需要为这种碾压式的胜利欢呼，与擂台上的具体是谁没有关系。但在那些声音涌进她耳道的同一时刻，她的脑海里却响起另一片声音——

“月烬！月烬！”

躁乱的声音要掐断她的脖颈，叫她喘不过气，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声音再一次被风撕碎，但她依稀知道那尖叫是在呼唤自己，誓死要把自己拉回风雪之中去。

只有风声从旷野上灌过来，雪粒子打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偶尔有伤员的嘶叫从某个帐子里传出来又被风吞掉。

她看向那张脸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断眉，然后才看到那双瞳孔已经散开的、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眉尾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流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大约再过几分钟就会自己止住。

“月烬！月烬！”

她要逃，她想，她必须逃。那声音又裹挟着她将她拉回风雪，她挣开束缚住自己肩膀的那双手，可那双手却再一次伸向自己，地狱的炙火逼近，将她死死束缚。

“月烬！月烬！”

她终于意识到那嘶喊是真实的，是真的有人在呼唤自己。

直到后来月烬才意识到那似乎是是可以称之为战争创伤后遗症的东西，月烬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场战斗的余波会在她体内蛰伏了五年才发作，她已经一千多岁了，一千岁的枫秀足够强大，一千岁的阿加雷斯如此沉稳，可你呢？你足够强大独立吗？你现在不还是在依靠别人吗？

“我在这里，是我，月烬，我在这里。”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人误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没有上限，见惯了生死之后就不会再被生死所扰，那把悬在头顶的剑永远不会落下来。

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身前环过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一团温热的、带着剧烈喘息的身体里。那身体也在发抖，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

“骑士一号，需要我帮你们联系治疗师吗？赛场配备了专业团队，我可以带你们去后台。”

月烬素来是对自己的情感感知是敏锐的，死亡是存在的，她也早已为当年的错误付出了生死代价，与过往一刀两断，从此再也两不相欠。

“不，谢谢你，我只是有些头晕。”

一千岁的枫秀足够强大，一千岁的阿加雷斯足够沉稳，一千岁的月烬也同样足够优秀，你的痛苦不堪不应该去和额外的痛苦比较，就像人不必为多余的物品支付金钱。

挣扎在她的世界退缩又迅速升起，她终于从那片被风雪和血腥灌满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丝裂缝。

流完眼泪继续向前，月烬，你不必回头，且视他人目光如盏盏鬼火，大胆往前走，奔跑于原野之上，迎接微风与阳光。

往日暗沉不可追，唯愿你，来日之路光明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