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么久,不累吗?”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不上响亮,但在此刻空寂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打破了这维持了整整一个傍晚的沉默。
“肯不肯出来看你的意愿,倘若你对我有什么怨言大可说出来,没必要躲在暗处。”
四周依旧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几乎要融进夜风里的痕迹,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感知锁定着那个位置,只凭借灵力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面对龙皓晨时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月烬最终在台阶上坐下来,她并没有寻找看那道影子的打算,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望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目光平静。
“你不出来也没关系。”她说,“有些话我说出口,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当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你怀疑我接近他的目的不纯,所以你从码头一路跟着我回来,不是因为你爷爷让你保护我,是因为你想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更深层次的原因,那便是今天是发生的一切。
杨文昭自然是认识刺客殿传闻中万年难遇的循回圣女的。圣采儿,先天一百点灵力,自幼便参与了循环试炼,如今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已然达到了五阶的实力。
传闻被循回试炼认可的人体内会有一把名为“循回之剑”的本命剑,对魔族的气息极为敏感。
月烬自然可以将杨皓涵想方设法地糊弄过去,有黎奥拉和伊尔达这对名义上的父母在,她便能保证不出任何纰漏。但杨文昭不同,他并不认识黎奥拉和伊尔达,不知道她的过往,自然也不会带着昔日故友的滤镜去审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常说他人的眼光最为毒辣,杨文昭心里猜想,明日她所说的事情大概是要去找爷爷坦白云鲸码头的事,至于她怎么糊弄过去他暂且不知,但现在的他只会觉得自己愚蠢。
魔族、父母常年在外、又是那样身处一个战乱不断的地方——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不是单纯地想和他做朋友。”
“我从小在潇城长大,那里是御龙关的门户,是整个人类防线最凶险的地方之一。和你们这些在和平之地生长大的贵族子弟不一样,我从记事起就看着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尸体,我知道什么是战争,也知道什么是死亡。”
在那样凶险之地生长起来的儿女又怎会对鲜血一概不知,边境的儿女是为战争而生的,生来便担着数万万的生命,若边关守住,身后的家园河清海晏,若身前的边关失守,便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国破家亡,死无葬身。
这个身份虽是伪造的,但她确确实实体会过战争。魔族谁人不知的塞下将军、现在早已万人唾骂的月见神使,她去过南原,越过北境,孤身纵马至西域,一人一剑不败于东疆。
握剑之人的手总是会有一层茧子,她为魔族而战数百年,不论立场如何,她都始终认为战争对于任何人都是残酷的。战争如狂风席卷过所有乱世中人的命运,带走一些她们所珍视的东西,于是人们不断失去,直至垂暮,荒原依旧。
“你猜得没错。”
那五个字便像落叶飘进湖面,激不起什么水花,却在那片藏着她看不见的阴影里激起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的涟漪。
她坐在昏暗的路灯下,是一面沉默的旌旗。
“我从记事起就在那样的环境里活着,太多人为了活下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成为大地的孩子,代价是将自己献给大地,给予她你最后的真诚。
“我接近他确实是有目的,我来圣城也不仅仅是为了猎魔团选拔赛,我有我自己的任务,这事关往后我的性命。”
所以她更不可能对往后的命运坐视不管,她要为自己拼出一条不那么崎岖的道路,尽管那条路依旧曲折、沾满鲜血。
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肩上的白色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抬手拢了拢领口,目光顺势落在了手上的誓戒上。
“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杨盟主,也可以继续在暗处盯着我,这是你的自由。”
“但你没有资格审判我。你从出生起就站在阳光里,你没有在潇城的风雪里活过一天,你不知道在那种地方活下去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站在那里,尘沙四起,有人告诉她战争来了,她依旧站在那里,无论她如何选择,命运的风暴已至,她无路可逃。
——直至今日风暴依旧没有放过她,那片荒原也依然存在,千百年来也不曾放过她,叫她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自此春色荒芜,雪境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