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个不眠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御龙关的风雪,漫天漫地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声音的来源却是那早已模糊不堪的断颅,嘶哑粗犷地声音被风撕碎,拼不成完整的音节。
五年前的风雪成了她的梦魇,她逃不掉,每每提起那里,风雪依旧刺骨,她再一次提起剑,鲜血却是从自己的脖颈中喷涌。
与杨文昭对峙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结果也不过是不了了之,沉默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推不倒也绕不过。
她没什么好说的,有些话点到为止,她不在乎。千百年来再漫长的黑夜也早已捱过,身后没有可以依靠的,身前也没有可以避风的屋檐早已成为事实。
杨文昭的猜想她是知道的,强大的天赋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月烬是要去私下见一面杨皓涵的,只不过该以什么借口去,阿加雷斯早已给她留了准备。
昨日的约定如约而至,她私下看过龙皓晨的赛事时间,于是便提前去了四处走走。
和煦的暖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码头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云鲸正缓缓游弋,庞大的身躯搅碎水面的金色,将碎金推往岸边,又卷回深海,周而复始。
月烬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她私下看过那张赛事表,距离他结束比赛,不到一刻钟。
她站在码头边缘的石栏旁,修身鱼尾裙将她从肩到脚踝的线条勾勒得流畅而温婉,米白色的缎面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没有多余纹饰,只在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鸢尾花胸针。
裙摆自膝盖以下骤然散开,层层叠叠的褶皱堆积在脚踝处,像凝固的浪花、被定格的潮汐,随着她身体的微微移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蕾丝披肩松松搭在肩头,边缘同样缀着细密的珠串。
白色带纱的大帽檐礼帽斜扣在发间,薄纱从帽檐垂落,半遮半掩地覆在眼前,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帽顶缀着几朵素白的绢花,花心嵌着一颗极淡的珍珠,整顶帽子像是一件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物件,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情。
风从海面上来,毫无预兆地灌进码头,将她帽檐垂落的那层薄纱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她下意识抬手去扶——指尖刚触到帽檐边缘,那声呼唤就撞进了耳膜。
“月烬——”
两个字像是已经在舌尖滚了很多遍,终于等到可以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裙摆层层叠叠的褶皱如水波般漾开又聚拢。蕾丝披肩从肩头滑落些许,她没来得及去拢,风却吹得更加凌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那颗嵌在绢花花心的珍珠上,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将她半边脸颊笼在那片光里。
“恭喜你又赢下了一场比赛,距离冠军更近了一步呢。”
——阳光、海风、码头的喧嚣,和面前这个每一次见面都跑着来的少年。
“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还记得昨天早上在云鲸码头出手阻止我们的那位老人吗?”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如溪水般涓涓细流,清明温润,虽然已然年迈但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挺拔与硬朗。
“我从小在潇城长大,他算是我在圣城为数不多的亲人,从小到大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一直很照顾我。这次我回来,他想让我去家里坐坐,说是要给我接风。”
“所以我想亲手做些点吃食什么的带过去,表示一下心意。只不过今天早上我备好了需要的菜品,结果发现……”
“自己的手艺有点不尽人意。”
一两天的相处并不能看出对方的品行与内心,而恰好这正是欺骗最为适合的切入点。真心于此被隐匿,品性于此掩埋,她于聚光灯下带上假面,拿起那支书写命运的钢笔,为自己重塑筋骨,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我”。
她生于潇城,自幼与枪剑为伴,家中父母常年在外,三两句便塑造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小白花”。
倘若他再了解月烬一点,便知晓月烬并不是如表面那般平和。她是带着目的接触他的,自然在这场戏剧中扮演的是弱势的一方,她喜欢款式剪裁利落的服饰,方向感极好,逆反心理强,厨艺精湛,甚至是极其虚伪。
虚假的潇城,虚假的童年,甚至是杨皓涵这个长辈,也不过是基于黎奥拉和伊尔达之上,哪有什么十六岁双剑流的五阶骑士,只不过是个活了千年的魔族罢了。
此刻此时之下,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虚假万分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潇城确实在御龙关,那里的风雪确实能冻死人,杨皓涵确实是她名义上的长辈,他们确实见面的机会不多,他确实一直很照顾她——这些事放在“月烬”这个身份上都成立。只不过“月烬”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我想邀请你去我家,教我怎么做菜,总归是不能两手空空地去看长辈,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不再看他,目光落向港湾里那片被云鲸搅碎的金色海面。海风将她帽檐的薄纱吹得轻轻扬起,紧接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再次重新看向他。
“而且,我在圣城不认识别人,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