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殿比记忆中更恢弘,或者说,当她没有背负着一身罪名站在这里的时候,这座殿宇才真正显露出它的面目。
黑色的石柱从地面直抵穹顶,每一根都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魔晶,散发出幽蓝的光,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中。穹顶是镂空的,可以看见外面翻涌的永夜云海,偶尔有星光穿透云层,在殿内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廊道的尽头是两扇半开的黑檀木门,门缝里透出暖白色的光,与廊道幽蓝的色调截然不同。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有风从那道缝隙里穿过,带着淡淡的墨香、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像是龙涎香又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温暖味道。
侍女在门前停下脚步,垂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放下芥蒂,暂且去低头,当个自由人吧,月烬这样想。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卷轴与典籍,有些书脊上的文字她只在残卷中见过。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案,案上摊开着几卷羊皮纸,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支以龙血墨浸润的紫毫笔。
书案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星图不是静止的,上面流转着真实的光芒,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移动、交错,像是将整片夜空裁剪下来嵌入了这间书房。
而枫秀就坐在书案后,他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长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落在胸前,被案上烛台的光映出柔和的光泽。
“站在门口做什么。”
枫秀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手中的紫毫笔依旧在羊皮纸上勾画着什么。案上的烛台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张惯常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月烬并没有打算搭理枫秀,只是抬步跨过门槛。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清茶,两副碗筷。那几碟点心是精致的人族样式——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蜜渍果子。
好在这些也算合得来她的口味,若是她在这里看到了血酒酿什么的,她肯定不会多留。
茶也是温热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北境才有的雪芽,清香淡雅,入口回甘。
枫秀依旧在处理那些事务,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纸张翻动声,和窗外永夜云海涌动时传来的轻微风的呼啸。
说实在的,月烬没什么胃口,这里的食物虽然是按照人类习惯做的,但明显口味没好到哪里去,她还在奇迹大陆时吃遍了大陆美食,嘴也养刁了不少,于是这顿吃的无滋无味,
——还不如不吃。
“你这厨子都是从哪里学的手艺?”
她看见枫秀已经放下笔,正看着她。面前的食物剩了大半有余,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倒让她觉得尴尬。
“从前俘虏来的。在北境做了几十年,手艺还算地道。”
又是这样,又是被囚禁一生的人。
好了月烬,不要再想这些了,去忘记仇恨,去忘记痛苦,现在你必须低头服软,必须必须,容不得差错。
可让我踩着她人的尸骨,又怎能让我前进?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看书,批折子,画星图——那些仪式上的事,外面的人以为繁琐,其实也没什么。”
“以后若是烦闷可以来书房找我。书房后头有张床榻,累了就睡在这儿。省得来回走动,浪费时间。”
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一张矮榻,铺着暗色的褥子,上面整齐叠着一床薄被。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未点的灯,几卷随手搁置的书。
“你来,不用通报。”
他说。
“想待多久待多久。”
“想看书,就自己从架上取。想写字,案上的纸笔随意用。想——”
“陛下这是要给臣开书房的通行令?”
“这里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便是最大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