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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让她降落

神印:今天也要调戏魔神皇陛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杯壁,雪芽的清香还在唇齿间萦绕,可她尝出的只有苦涩,此刻坐在这间温暖的书房里,坐在这位可以定义一切的帝王对面,她才真正明白——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万物之众,却无一是归处。

所谓空山野马也不过是天地蜉蝣。野马扬鬃奋蹄,踏碎空山寂寥,看似可以驰骋万里、纵横无羁,实则蹄下所至,不过方寸,眼前所见,不过寸光。

空山无尽,野马奔至力竭,无非也就是在同一片荒原上画下又一个重复的圆。尘埃浮沉,随风起落,自以为追逐了什么,其实只是被更大的气流裹挟着,从一个未知飘向另一个未知。

蜉蝣朝生暮死,不知晦朔。野马奔徙一生,不知空山之外尚有天地。

天地间又何曾有过真正的自由。

她也只不过是从一个山脚,跑到了另一个山脚。蹄下所至,依旧是方寸。

“既然没有胃口,就跟本皇出去走走吧。”

月烬抬起眼看着他时枫秀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向她伸出手。那手修长有力,他的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我们去哪里。”

枫秀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干燥。

“观星台。”

通往观星台的路是一道向上的回廊,狭窄,幽暗,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盏魔晶灯,幽蓝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廊盘旋向上,一级一级的石阶在脚下延伸。起初只是细微的气流从上方灌入吹动她的发梢。随着他们越走越高,风越来越烈,呼啸着从回廊尽头的出口灌入。

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两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月烬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宽阔,挺拔,像一座永远不会倾倒的山。

不知走了多久,回廊终于到了尽头。

出口是一道拱门,门后是比她在藏书阁是看到的还要无边的夜空与翻涌的云海,踏出拱门的那一瞬,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等适应了那风的力度,她才看清——

观星台。

那是天谕殿之外悬浮于永恒黑暗中的孤岛最高处,魔族疆域唯一能够俯瞰整个皇都的地方。

脚下是万丈虚空,云海翻涌如潮。远处,魔都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坠落的星辰。更远的地方,群山起伏,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永夜融为一体。

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咚——”

悠长,深沉,从皇都的方向传来,穿透云海,穿透风,穿透她的耳膜,撞进胸腔深处。

一下,又一下。

“你知道那座钟楼敲响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吗?”

月烬站在观星台边缘,风掀起她的长发与衣袍。她的手还被枫秀握着,那温热始终没有离开。

“这座钟自先皇登基修成后就再也没有停过。每十二个时辰敲响一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也提醒着他,新的一天,已经到了。

“你会怀念曾经的日子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失去的也一天比一天多,太多想要抓住的东西,最后都从指缝里漏走了。

月烬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句并不意外,枫秀也许在书房就看出来了自己的心声,或者说他一直都能看出来。

但她决心不再想了。

风呼啸而过,掀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他听到枫秀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从这里跳下去。”他说,“如果你敢跳——”

枫秀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将她的手牵到两人之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落在她那双冰蓝的、永远让他看不清深浅的眼眸上。

“我就放你走。”

枫秀低头看向她。

咒骂我吧月烬,你是鲜活的人,而非一潭死水般平静。

可此刻的她却紧握掌心,那张永远淡然脸上此刻终于有了裂痕,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那双染了笑意的天蓝海阔的眼眸。

“枫秀,我不会再逃了,现在、以后,哪怕再远再远,我都只是我自己。”

双手紧握,他感受到那力道不是被拖拽时的本能反应,不是坠落时的惊慌失措,那是主动的、用力的、近乎宣誓般的收紧。指节交缠,掌心相贴,在她将他拉入深渊的同一刻,也将他更紧地攥进掌心。

枫秀,我愿意将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你。

观星台的边缘在她脚下骤然消失,他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力道,感受到身体被她带向前倾,感受到脚下的石阶在瞬间消失,感受到,

——失重。

是翻涌的云海,是远处魔都闪烁的灯火,是群山起伏的轮廓。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着她的衣袍,掀起她的长发,模糊了她的视线,将一切声音都撕碎、卷走、抛向身后的虚空。

云海在下方翻涌,魔都的灯火在极远处闪烁,群山沉默如亘古的巨兽,永夜将他们一同吞没。

肺腔里的空气被风挤压出去,耳膜被呼啸声灌满,眼前是急速掠过的云层与黑暗中偶尔闪现的星光。

观星台的边缘被他们一同越过。

风声,呼啸的风声。

他们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