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有自己的世界。
她的世界,不想要用谎言织成‘正史’,不想要仇恨维系‘规则’,不想要你死我活、永无止境的杀戮。
她要春天绿水,清溪微风。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走遍青山,不被风所羁,不被雨所困。
那是她从前的家。
他从前也有这样的家。
可那已成幻沫泡影,她的、他的。
“哪怕我叫你背叛整个魔族,与枫秀为敌呢,你也愿意无条件地帮助我?”
阿加雷斯没有等她说完,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被扣住的手,极慢、极轻地,覆上她横在自己颈前的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沉溺的安稳。
“殿下。”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愿意。”
他微微收紧手指,将她的手连同那柄匕首,一同握在自己掌心。
“可我在利用你,阿加雷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好人。”
他微微侧过头,就着她握刀的姿势,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她的手背,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随时能割断他喉咙的凶器,而是什么值得珍视的宝物。
“我说我愿意,无论是真是假,我都愿意。”
他早已将自己的心刨开,那如此赤诚的一颗心,炙热的、血一般鲜红,就那样摊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防备与任何遮掩,任她看,任她刺,任她踩踏或珍视。
月烬是个坏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她需要阿加雷斯,需要他手上的权利,需要他的名贵,现在的月烬需要阿加雷斯,所以她和他提从前,质问他现在。
你说阿加雷斯看出来了吗?
“如果我说我要去人族呢,我要你帮我伪造身份,我要离开魔族,离开枫秀,离开你。”
肯定的,他一定看出来了自己想要干什么。所以即便是用那柄早已钝了的匕首划破了他的脖颈,他也无怨。
“好。”
他如之甘饴。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去,就有你的理由。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你不愿意,我就不问。”
“我是魔族的神使,至少现在还是,我要去的地方,是魔族六千年来的死敌。你帮我,就是背叛。”
“如果我输了,枫秀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如果我赢了,我会杀了整个魔族,包括你。”
而你的背后还有这个月魔族。
或许会有什么东西一辈子都不曾讲出口,阿加雷斯这样想,倘若有一天她回来了,需要什么,需要权势,他就有月魔神的位置。她需要财富,他就有月魔族几千年积攒的家底。她需要离开,他就有可以送你离开的途径。她需要他背叛魔族,与枫秀为敌,
——那他就有这颗心。
窗外永夜云海翻涌不休,偶尔有星光穿透云层,在两人身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斑驳。
月烬终于肯扔下那柄匕首。
“我信你。”
利用他,算计他,用他的感情做筹码,拿他的命当赌注。她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他一定会来,算到他一定心软,算到他一定会答应。
但独独真心不再这算计之内。
“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最好是新兴家族,底子清白,没有背景,不会引人注目,也适合我动手。”
“月魔族下属有几支附庸,其中一支家百年前从北境迁入圣城,根基尚浅,人丁单薄。家主是我的人,可以安排。”
“多久?”
“最少五年。”
新兴家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需要时间让族谱落定,需要时间让关系网铺开,需要时间让所有人习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太快会引人怀疑,太慢会赶不上她的计划。
而且她现在还在禁足,就算阿加雷斯伪造了身份,她又怎么离开?怎么在枫秀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追查的痕迹?
阿加雷斯早已习惯与月烬并肩,她怎么想,他就怎么做,帮她留后路,帮她斩前荆。
“这五年里,我会帮你铺好所有的路。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陛下彻底关住你,殿下的性子刚烈,这种事情上,我希望殿下可以稍微服软,但也仅此而已。”
她知道他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枫秀不会放她走,不会让她离开魔族,更不会让她去人族。
如果她现在硬闯,哪怕有阿加雷斯的令牌和身份,也逃不过魔神殿外那支永远候着的侍从,逃不过枫秀那双永远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需要时间。需要让枫秀放松警惕,需要让他的“温柔”真的把她软化成一个无害的存在,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曾经锋芒毕露的月烬终于被关进了那个楠木的笼子。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他松懈的那一刻,真正地飞走。
月烬是飞鸟,不是云。云只能随风飘,可她能飞,能展翅高飞,能直冲云霄。
外面的风太大,太冷,鸟飞出去,就会死。可如果有一天,飞鸟的翅膀长硬了,风再也伤不到飞鸟了——
那时候,就算笼子关着门,飞鸟也能撞破它,飞出去。
她终将重获自由。
飞鸟也将展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