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这么做了。用那套无可挑剔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请罪辞令,像一堵冰墙,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是自他们相识以来一直难以逾越的鸿沟,川流涌动,他听到大海的悲鸣、野火的燃烧,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月烬是一只自由的飞鸟。
她能够放弃一切从前的名贵钱权,抛弃任何珍视的人,如何而来,有如何而去,叫人再也找不出她来过的痕迹。
“月烬,你真以为本皇会在意那些所谓的‘请罪’吗?”
他是魔神皇,能够定义一切的存在,谁有罪,谁无罪,也都仅仅在他一念之间。
“军规如山,臣女失职,自当领罚。”
“你问我军规?”他猛然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颈,迫她仰头直视自己。“那我告诉你,御龙关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设的局。”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狠狠楔入两人之间。枫秀扣住后颈的的力道有些大,让她不由地闷哼一声。
“我太了解你了,月烬。”
“从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守己地做你的神使,不会甘心被我捧在手心,不会轻易回到我身边。”
“你需要挫败,需要疼痛,需要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不公与残酷,才会停下脚步,才会回头,才会——”
“才会想起,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枫秀在等月烬回头。
他等了她五百年。
等她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等她终于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等她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然后,转身,回到他身边。
这本该是一个足够动人的告白。
如果她是他设想中的那种女子。
那都不是她想要的。
御龙关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以她为目标的围猎。枫秀想要她挫败,想要她疼痛,想要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成功了,她确实挫败了,确实疼痛了,确实在风雪中跪了一夜,确实回到魔神殿前
——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飞鸟狼狈地落在他脚边。
但她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鸟。她不甘愿屈膝,不愿顺从。
二百二十四岁时,她以长生族第十三位大小姐在家族藏书阁的角落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联姻,牺牲,被当作物件交易。
那是那个世道给她预设的唯一道路。她本可以选择认命,可以选择在贵女的圈子里谋求一个“好归宿”,可以选择用温顺与乖巧换取相对优渥的生活
但她选择了签下对赌协议,去给自己“争”一个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自己走上去看一看。
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不再属于任何人了。
“陛下用心良苦,臣女铭记。”
他剖白至此,将自己的狼狈统统摊开在她面前。他等她愤怒,等她质问,哪怕她像五百年前那样拔剑刺向他的胸膛,咒骂、诋毁,他都不在意。
“你——”
他感受到掌心下那纤细的颈骨,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感受到那具看似脆弱的躯体里蛰伏着的、能与天一争旗鼓相当的意气。
“传本皇旨意,通晓魔疆,即日起撤去月烬龙组组长之位,褫夺月见神使封号,禁足魔神殿。”
枫秀一直试图为她建造一个笼子。哪怕那笼子用黄金打造,哪怕笼门永远敞开,哪怕他自以为是地以为那是保护——
那名为“一切庇护” 的保护。
“臣女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