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是说，我需要你

身后有细碎的惊呼，有侍卫拔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匆忙趋近的脚步声，风从殿宇间的缝隙穿过，呜咽如诉。

“陛下有令，”殿前侍卫认出了月烬，拔出的剑锋僵在半空，“任何人都不得进入魔神殿。”

无人敢上前驱赶，也同样无人敢入内通禀。

现在的自己还有勇气去提剑、去不顾一切地硬闯魔神殿吗？她只知道手起刀落，只留“扑通”一声。

那声“扑通”又是什么呢？对于自己命运的一锤定音、尸首落地的沉闷、还是积雪消融的轰鸣？

她早已分不清这一切。

但她的心告诉她，她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容不下她这颗心了。

沉稳、缓慢的脚步声着从门内传出，踏过门槛，踏过门廊，在她身前几步距离停下。

玄色帝袍的下摆率先映入她垂敛的视野边缘，边缘以金线锁边，绣着连绵的荆棘与利剑。

“御龙关一役臣女月烬玩忽职守，德不配位，愧对于陛下、众生，望陛下撤去龙组组长一职……”

门枢碾压千年积尘的沉闷回响压过了风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她感受到那修长却带有一层薄茧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温热的掌心微微收紧。

那是她僵硬麻木的感知中唯一能捕捉到的确切存在的触感。不属于风雪，不属于冰冷的石阶，不属于任何能够被理性定义的事物——只是纯粹的、带着灼烫意味的温热。

“住口。”

拇指轻轻抚过她眼下那片因寒冷而泛出的青紫，目光落到沾了血的素衣，落到了胜雪的银白色长发，最后落进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深处。

那双眼眸，他曾见过无数次。

五百年前，它们燃烧着不甘的野火，锐利如出鞘的剑锋；五百年后它们依旧锐利，但此刻，在那平静之下枫秀看见了别的东西，

——如野火、落雪，如微风、果香，还有那片容纳所有肮脏与苦难却依旧澄澈的海。

那是悲悯。

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悲悯，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悲悯，是凌驾于种族、仇恨、立场之上，只属于最纯粹的人性的悲悯。

这种悲悯，不应该出现在魔族的眼睛里。

更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月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消失的五百年，你去了哪里？”

她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任由他的指尖触碰自己冰凉的肌肤。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依旧平静，却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涌动。

“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像一把锈蚀的刀，轻飘飘地，在百年后再一次捅向那还未结痂的伤口。

枫秀的拇指缓缓移开，从她脸颊滑至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他微微俯身，迫月烬直视自己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未完全融化的细小冰晶。

“你当真不记得？”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枫秀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甚至称不上是笑，更像是一声压抑了五百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留在这里吧，留在本皇身边。”枫秀松开她的下颌，缓缓直起身，负手而立。“我不需要你忘记过去，不需要你放弃你的那些问题，不需要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我只是要你以月烬的身份，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是说，我需要你。

五百年的空白，足以让一个人忘掉一切。魔族拥有永恒的寿命，也总是习惯性地用时间去淡化一切，从前、记忆、感情、包括爱人。

所以，这一切都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八百岁时的枫秀也是这样想的，这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就算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陛下厚爱，月烬惶恐。”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疏离，“但臣女今夜来此，是为请罪，不是为邀宠。御龙关之事，臣女确有失察——”

“够了。”

他不想让曾经的爱人再一次推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