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已被彻底染红,大片大片的、粘稠的、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猩红。断肢、碎裂的武器、染血的灰色斗篷碎片,凌乱地铺陈在雪与泥泞之中。
六具尸体,或者说,只剩下六堆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残骸,散布在不到二十米见方的区域。致命伤无一例外都是极其粗暴的蛮力撕裂或重武器劈砍,甚至带有明显的虐杀痕迹
——有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向前爬行了数米,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有人头颅被砸得稀烂,连面容都无法辨认。
斯里兰特正站在那片血泊中央,他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斧斧刃上,鲜血和脑浆正淅淅沥沥地滴落。他脸上带着近乎陶醉的狞笑,胸口剧烈起伏。他身后七八名一营亲卫,个个身上带伤,眼神却异常亢奋,像一群刚啃食过活物的鬣狗。
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滚落至自己脚边。
那似乎已经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了,在血泥里浸泡过,又被无数靴底踢踏、磨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和颜色,只是一个脏污的、裹着冰碴和碎肉的球状物。
月烬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尽管面目全非,尽管皮肉翻卷,但她还是注意到了——那残存的一小片额头上,一道极其独特的、斜飞入鬓的断眉痕迹。
月烬认出来了那是什么东西。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她只感到阵阵反胃。
“神使殿下可真是来的不巧,让您千金之躯见了血。”斯里兰特眼神瞟向月烬苍白冷漠的脸,又扫过她血流不止的左肩,嗤笑一声:
“看样子神使大人也在里面遇到了点麻烦?怎么,几只小老鼠,还让您挂彩了?早知道您这么吃力,兄弟们该早点进去帮您才是。”
他身后的亲卫发出几声低低的、附和般的哄笑。
“军营里有规定,对于潜入的猎魔团前线指挥官有权先斩后奏,我也只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她看向斯里兰特那张写满残忍与得意的脸,看向那片被他当作战利品炫耀的血泊,看向脚边那颗残缺的头颅。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寒意与疼痛让她冰封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煞气。风雪掠过她染血的银白长发,掠过她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最后落入她那双天蓝般的眼眸深处。
“你说得对,按军规你有权先斩后奏的权利。”
靴子踩进粘稠的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但斯里兰特,你可知千年前魔族因何而战,又与谁并肩而立?”
肩头的伤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那颗头颅旁,很快被更多的污血吞没。
她解下了腰间的玉牌,任由它掉落在雪地当中。她抬起眼,只是望着远处风雪。
“我负伤失察,擅自离营,回皇都向陛下请罪。”
她抱着那颗用衣袍裹住的头颅,一步步走向营地边缘拴着的夜骐。风雪卷起她未束的长发,那身沾满血污与泥泞的衣着在夜色中像一面残破的旗。
夜骐嘶鸣,踏碎满地琼瑶,载着她孤独的身影一头扎进茫茫风雪。
她无法回头。一旦回头,她怕自己会做出更不合规矩的事——比如折返,比如质问,比如将那枚玉牌砸在斯里兰特那张写满残忍的脸上,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要杀了你。”
风雪刮骨,左肩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传来阵阵尖锐的麻木感。
御龙关就像是一场久经不化的融雪。夜骐的蹄声敲击在冻土上,单调、沉闷,如同某种古老的葬仪节拍。
“咚——”
第一声,是蹄铁叩开封冻千里的荒原。
风从西北方来,裹挟着御龙关隘口的铁锈与腐木气息。夜骐通灵,识得归途。
“咚——”
第二声,是双膝伏地地扑通声。
积雪未扫。寒意从膝骨一路攀上脊椎,任凭冰冷如细密的钢针扎入皮肉深处。
“臣女月烬玩忽职守,望陛下撤去龙组组长一职,禁足天谕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