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我走在明德楼七层东侧的走廊上,脚步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响动。头顶的应急灯泛着冷白光,像医院病房的顶灯。监控摄像头在墙角挂着,红点一明一灭,规律得像是谁在暗处数着我的呼吸。
内衣口袋里的U盘还贴着胸口,金属边硌着皮肤,有点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持续的、发烫的压感,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被按进血肉里,不流血,但往骨头缝里钻。
我走过一面长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外套,头发乱了,脸很白,眼底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空的,又亮得吓人,像是里面烧着火,却照不出一点光。
我停下来,站定。
“你还记得巷口那天,你哭了吗?”我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镜子里的人没动,也没回答。只有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
我记得。
那天没哭。喉咙像是被人掐住,眼泪卡在眼眶里,怎么都流不出来。赵莺莺站在雨里笑,王杰拿手机对着我拍,周灼靠在墙边抽烟,没看我。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像裹着铁皮。
我没哭。只是蹲下去,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像只被踩断腿的猫。
现在我想哭。可眼睛还是干的,只有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继续往前走。
703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暖黄的光。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被人推过很多次,已经疲惫了。
我伸手,轻轻推开。
办公室和五年前一样。
实木书桌靠窗摆着,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灯光下两个茶杯还在冒热气,一个印着“教师节快乐”,另一个写着“女儿高考加油”。桌面上摊开一本《社会学研究方法》,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压着一叠手写笔记,字迹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
我走近。
录音机在窗边,老式的,黑色外壳,金属旋钮,指示灯微亮,正自动循环播放。
和五年前心理咨询室外那一台,一模一样。
我认得这台机器。它总在夜里响。我蹲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陈砚秋的声音:“观察对象07号,第三次情绪崩溃,持续时间47分钟,未出现自残行为……”“第四次尝试主动社交,失败。同班女生集体回避。”“第五次在图书馆通宵,阅读《女性的力量》至凌晨三点,中途落泪两次。”
那时我以为那是系统记录。现在我知道,那是她的独白。
我伸手,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
陈砚秋的声音出来了,低沉,冷静,没有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我需要一个真实的案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手指猛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你中考缺考,家庭支持薄弱,心理韧性未知。这些变量太干净了,几乎是天然实验组。”
录音继续。
“图书馆的座位是我安排的。书单是我列的。你第一次借《女性的力量》,是我放进推荐栏的。”
我闭上眼。
那天阳光很好,书架投下斜影,我随手抽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句话:“当世界试图让你沉默,你的声音就是武器。”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不是偶然。
“你高三那次在图书馆崩溃,我在监控里看了整整一夜。”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让值班老师给你送了红糖水,但没让人进去。我想看你会不会自己站起来。”
我踉跄后退一步,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发黑。
闪回突然刺进来——
职高教室,冬天,窗户结霜。我低头抄单词,英语课本翻到第137页,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同桌冷笑:“疯子又开始了。”前排男生回头,嬉笑:“她是不是又在背咒语?”我咬破嘴唇,血滴在纸上,晕开成一朵小花。
我没抬头。
继续写。
一个词,一个词,像在凿石头。
回到现实。
录音还在播。
“心理干预、论文指导、答辩护航……所有‘偶然’,都是观测节点的设计。你每一次挣扎,我都记录在案。”
我睁开眼,盯着那盏指示灯。
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哽咽。
“我是人,还是你论文里的数据?”
没人回答。
只有录音机沙沙的底噪,像风吹过荒原。
我掏出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管理器自动弹出。我找到“沉默实验”项目备份文件夹,光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
删了。
就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爬出来的。
就没人知道我是在图书馆抄了三年单词,在出租屋啃着冷馒头背完《社会学的想象力》,是在答辩会上被她当众质疑“情绪代入太深”时,咬着舌尖才没当场哭出来。
可如果不删……
我就永远活在她的注视下。
活在“观察对象07号”的编号里。
活在她设计的剧本里。
我闭眼。
深呼吸。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愤怒,不再委屈,不再痛苦。
只剩下清醒。
我退出删除界面,关闭电脑。
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轻轻抽出带芯。黑色胶带软软垂下,像一条死蛇。
我一根根扯断,扔进废纸篓。
打火机“啪”地点燃。
火苗窜起来,舔舐胶带,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烟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有股焦塑料味,混着老纸的酸气,冲得我鼻子发痒。
我看着火光跳动,映在墙上,像一群挣扎的影子。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撕下一页纸。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您给了我光,也让我活在阴影里。从今往后,我自己定义光明。”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那个写着“女儿高考加油”的茶杯下。
转身前,我最后环顾这间办公室。
那扇门,我敲过无数次。第一次递开题报告,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文件夹。第二次递答辩稿,她连看都没看,直接说“重写”。第三次,我跪在地上捡散落的纸页,她坐在桌后,喝了一口茶,说:“站起来,林晚。别趴着。”
那张地毯,我坐过整夜,等她批完论文。她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我轻轻推回去,她醒了,只说一句:“下次别等。”
那盏台灯,照亮过我一千多个夜晚。我曾以为它是光。
现在我知道,它只是探照灯。
我轻声说:“谢谢您,陈老师。”
顿了顿。
“但我不是您的作品。”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监控红点还在闪。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教学楼的大门。
天边已经泛白。
晨光像刀,劈开夜色,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去挡,指尖碰到脸颊——湿的。
温热的。
我哭了。
五年了,第一次。
不是因为巷口那晚的雨,不是因为赵莺莺的笑,不是因为周灼的沉默,也不是因为陈砚秋的录音。
是因为自由。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风很大,吹得外套贴在背上,又鼓起来。U盘还在口袋里,贴着胸口,不烫了。
我不怕它被读取了。
他们可以看。
看我怎么从泥里爬出来,怎么把每一个“不可能”碾成灰,怎么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
我可以让他们看。
但得由我来放。
我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知乎后台。
编辑新动态。
标题:《关于“沉默实验”》
正文只有一句: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实验品。”
“但实验成功了。”
“现在,开关在我手里。”
点击发布。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
天快亮了。
远处操场上有学生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校园广播响起,音乐很轻,是《茉莉花》的调子。
我迈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身后,703室的门依旧虚掩。
镜头缓缓拉近,穿过门缝,落在办公桌上。
废纸篓中火焰将熄,灰烬飘起,打着旋儿,落在录音机底部。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像是用刀尖慢慢划出来的:
“07号终结?→沈峤知情”
监控红点一闪,一灭。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