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没有动。

手指还悬在回车键上方，指尖发麻，像是刚被电流穿过。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U盘散热时细微的嗡鸣，还有我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屏幕亮着。

绿色提示框安静地浮在中央：

【全网发布协议】执行完成。\

数据已同步推送至知乎、微博、B站专栏、学术共享平台及主流媒体API接口。\

时间戳：23:17:03

我缓缓收回手，靠向椅背。金属椅背冰凉，贴着后颈，激得我轻轻一颤。脑子里没有炸开欢呼，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片空。像雪后旷野，风刮过，连脚印都来不及留下。

我想起陈砚秋视频里那句“你赢了”。

原来赢的人，也会输掉自己。

手机开始震动。

先是轻轻一颤，贴在桌角的边沿跳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密，像有人在背后不断敲击神经。我低头看去，屏幕已经亮了，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条通知：

知乎热榜第1：#林晚精神状况疑云#\

微博热搜第3（上升中）：#职高女生逆袭人大的真相#\

B站热门视频更新：《她不是励志女神，她是高功能偏执狂》

我没点开。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惨白的光照进来，映得档案室像停尸间。监控红灯一闪一闪，红得发暗，像心跳监测仪在报警。

我终于伸手，解锁手机。

知乎首页已经炸了。

我的专栏《逆光者手记》最新文章被顶到榜首，标题是《我为什么必须公开这一切》。阅读量：87万。评论数：5123。还在往上跳。

支持的声音很多。

“姐姐撑住！我们都在！”\

“她照亮了我三年考研的路。”\

“如果这叫疯，那清醒的人早该死绝了。”

可就在这堆留言中间，一条加粗高赞评论突兀地插进来，像一根锈钉扎进肉里：

“她当年天天自言自语，上课突然哭，班主任说她有心理问题。我们班都知道她不正常。”\

——用户：阿杰\_别问我名字（认证：某职高2018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

阿杰。

王杰。

赵莺莺的小跟班，总在她身后笑得最响的那个。他从不亲自动手打人，但每次我经过走廊，他都会故意提高嗓门：“看，疯子来了。”

我认得这个语气。也记得那天。

高三上学期，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突然看到一篇新闻——《市重点初中优秀毕业生赵莺莺入职MCN机构，首播观看破百万》。配图是她穿露肩裙，坐在直播间里笑，灯光打在脸上，像镀了金。

我坐在角落，翻开《社会学的想象力》，翻到一句话：“个人的痛苦，往往是结构性压迫的具象化。”

然后我就撑不住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书页上。肩膀抖，呼吸乱，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我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拍下来了。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进他的主页。最新动态是一张截图，是我趴在桌上崩溃的照片，时间标着2019年3月14日，地点：校图书馆三楼东侧自习区。下面配文：

“她说自己被霸凌，可谁见过她这么‘努力’地表演？”

我放下手机。

屋里闷得厉害。空气还是那股味儿——霉、纸酸、老硬盘的焦味。可现在多了点别的，像是从我身体里渗出来的，铁锈味的汗。

我摘下手表，放在桌上。表盘裂了。是刚才按回车时，手太用力，撞到了桌角。我没注意。

门猛地被推开。

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砰”地一声巨响。

沈峤冲进来，湿透的风衣滴着水，在地毯上洇出两片深色。他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他一眼看到我面前的电脑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你连访谈记录都发了？！”

声音绷得像要断。

他几步冲到终端机前，手指点着U盘文件夹：“那是我最原始的田野笔记！里面有我对你的私人评价！你还公开了周灼的录音母带？！那是未剪辑版！里面有他骂你‘装清高’的原话！”

我没动。

也没抬头。

“那你怕什么？”我开口，声音很平，“怕别人知道你也曾怀疑我是偏执狂？怕你也被当成共谋？”

他一愣。

站直了些，眼神晃了一下。

雨声填满沉默。

过了几秒，他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我椅背上，俯身逼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咖啡香。他呼吸有点急，说话时气息扫过我耳边。

“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要真相，还是想拉着所有人陪你下地狱？！”

我终于站起来，椅子被我往后一推，轮子在地毯上滑出半米。我转过身，直视他。

“如果真相本身就是地狱呢？”

“你研究模型，你说数据要透明。好，我现在给你最原始的数据——我的痛、我的恨、我的崩溃、我的伪装。每一个字，每一段录音，每一帧画面，都是真的。”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你说我疯？那就让他们看看，是谁把我逼疯的。”

他伸手抓住我肩膀。

力道很大，指节陷进我外套布料里，压着肩胛骨，生疼。

“可你连自己的伤口都撕开给外人看！”他声音压低，却更狠，“你是在自救，还是在自毁？！”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胸口。

我笑了。

眼角却抽了一下。

“沈峤，”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怕了？”

他松手。

后退半步，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不是那个在讲台上逻辑锋利的林晚，不是论文答辩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林晚，而是此刻站在这里，眼底发红、嘴角还带着冷笑的林晚。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主机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检测到外部访问】\

文件路径：\\U盘\\未命名文件夹\\ \

访问方式：远程读取\

IP地址：202.194.136.\*\*\

地理定位：人大主校区明德楼7层东侧703室——陈砚秋办公室\

时间：23:41:19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未命名文件夹。

那个我从未打开过的文件夹。

沈峤也看到了，皱眉：“她怎么还能接入系统？她的权限不是早就被冻结了？”

我没回答。

缓缓坐下，手指滑动触控板，调出IP详情页。

页面刷新。

显示访问仍在持续。

连接时长：00:02:17……00:02:18……

她在看。

此刻正看着我。

看着我把所有底牌掀开，看着我与你争吵，看着我被旧同学生指着鼻子骂疯子。

我忽然想起她办公室的样子——靠窗一张实木书桌，台灯是老式的绿色玻璃罩，桌上永远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印着“教师节快乐”，另一个写着“女儿高考加油”。她从不拉窗帘，说“光要照进来，人才看得清路”。

可她却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我走。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雨声渐弱。

我盯着屏幕，声音轻得像梦呓：

“老师，您还想看我走多远？”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弹出新通知：

【知乎】您的文章《我为什么必须公开这一切》已获百万阅读，评论突破十万。

我伸手，关掉显示器电源。

又拔掉主机线。

U盘还插在接口上，我没动它。

黑暗里，只剩监控红灯，一明，一灭。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峤站在我身后，没走。

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把我的访谈也发了。”

“我知道。”

“那里面……我说你不适合做田野调查，情绪代入太深，容易失控。”

“我记得。”

他又停了停。

“你还记得我后来补了一句什么吗？”

我没回头。

“你说，‘可如果她是对的呢？如果她的痛苦，正是这个系统最真实的样本呢？’”

我手指蜷了一下。

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我能感觉到他站定的位置，正好挡住监控红光投下的影子。

“林晚，”他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怪你的。”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

我没动。

也没回应。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

“赵莺莺的直播还没停。她刚刚更新动态，说你有‘被害妄想症’，建议学校启动心理评估程序。”

“她可以继续说。”

“你就不怕吗？”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怕？”我笑了笑，“我早就不怕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彻底黑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U盘还插着。

未命名文件夹的访问记录仍在刷新。

IP地址没变。

连接时长：00:15:03……00:15:04……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伸手，重新接通主机电源。

屏幕亮起。

我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没有任何命名，时长：18分47秒。

创建时间：2018.06.20 04:18

正是我被堵在巷口后的第三天。

我点开播放。

第一秒，是呼吸声。

沉重，压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林晚……你还醒着吗？”

是陈砚秋。

我手指僵住。

音频继续。

“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见，也可能永远不想听。但我得说。”

“那天你没参加口语考试，我收到了三份匿名举报信。一份是你班主任写的，说你‘性格孤僻，不合群’；一份是你同班女生联名，说你‘装清高，惹众怒’；最后一份……是你父亲寄来的。”

我呼吸一滞。

“他说，‘这孩子从小就不懂讨人喜欢。现在出事，也是命。’”

“我把这些都存了档。但我没帮你。”

“因为我想看看，当你一无所有时，会不会自己爬起来。”

“你第一天来图书馆，我让管理员给你留了靠窗的座位。你借的第一本书，《女性的力量》，是我放进借阅推荐栏的。”

“你第二次崩溃，是在心理咨询室门口蹲了一夜。我没让你进去，但让值班老师给你泡了杯红糖水。”

“你硕士开题被否，是我压下来的。我让评审组再给你一次机会，条件是——你要用最痛的方式讲出来。”

“林晚，我不是神。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可以选一个人，陪她走到光里。”

“如果你恨我，我认。”

“可如果你回头，我会一直在。”

音频结束。

屋里静得可怕。

我坐在那儿，像被钉住。

监控红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像心跳。

像倒计时。

我慢慢伸手，点开录音文件属性页。

发现一段隐藏文字，在作者信息栏里：

备注：本录音为“观察对象07号”首次情绪波动记录，归档于《沉默实验》项目第3卷。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屏幕映出我的脸。

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

但眼神没动。

我点开手机，找到知乎后台。

编辑新动态。

标题：《致所有说我疯的人》

正文只有一句：

“你们说得对。我是疯了。\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是谁，把我逼疯的？”

点击发布。

发送成功。

我拔下U盘，塞进内衣口袋。

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停了停。

回头看了眼那扇黑着的显示器。

轻声说：

“老师，这次我不回头了。”

\[本章完\]

第六章数据洪流中的裸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