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丑时,突击队出发。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六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堡垒外墙,没入黑石坳方向的密林。浮舍领头,重装战士磐石与铁骨紧随其后,方士墨符、斥候影踪分护两翼,魈殿后。无人言语,只有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每个人都背负着远超常规的负重。除了武器与三日份的应急干粮,更多的是特制装备:方士携带的干扰符阵基盘、斥候的便携式陷进组件、重装战士背着的爆破符文柱,以及魈身上那套专门为保护感知者设计的轻量化元素屏蔽内衬——这内衬在隔绝外界污染能量冲击的同时,也会大幅削弱穿戴者的元素感应,如同蒙眼行走。
但魈没有穿。
那套内衬此刻正捆在浮舍的行囊外侧。出发前夜,夜叉大将将它扔回魈的铺位,只丢下一句话:“你需要眼睛,不是龟壳。”
于是此刻,魈裸露在污染弥漫的夜风中。左臂的温润感恒定依旧,灵魂印记沉静,但皮肤表面已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游离的、粘稠如油脂的污秽能量。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浸入冰水与硫磺的混合物中,带来细微的灼痛与寒意。
他需要保持感知全开,在队伍前方浮舍依靠方士罗盘导航的同时,用自己的“眼睛”扫描更细微的威胁——那些潜伏在阴影里、尚未完全显形的污染造物,那些因能量乱流而产生的、随时可能撕裂肉身的空间裂隙,以及……
前方浮舍突然抬手握拳。
全队骤停。
密林在此处突兀终结,前方是一片宽阔的、寸草不生的焦黑平原。地面皲裂,裂缝中渗出暗紫色的微光。平原尽头,黑石坳核心区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山体表面流淌着活物般的、脉动的污秽纹路。
而平原中央,一道约十五丈宽的“间隙”正在缓慢开启。
不是肉眼可见的通道,而是能量层面的缺口——那片区域的污染光晕明显稀薄,甚至能隐约看到后方扭曲的岩壁。但缺口边缘极不稳定,暗紫色的能量流如同溃堤的洪水,不断试图向内挤压、弥合。
“就是现在。”浮舍的声音压得极低,“按照预定路线,全速通过。影踪开路,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潜伏者。墨符,维持干扰屏障,掩盖我们的能量波动。磐石、铁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敌袭。魈——”
他回头,夜叉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紫光:“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抵达核心区内部,然后告诉我,那块‘地脉之楔’的弱点在哪里。”
魈颔首。
“走!”
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
踏入间隙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改变,而是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扭曲。空气变得粘稠百倍,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光线昏暗,但并非黑暗,而是一种失真的、如同隔着一层污浊玻璃的模糊视野。耳边响起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嗡鸣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呢喃——像是千万人在遥远的地方同时呻吟、诅咒、祈祷,声音层层叠叠,钻进颅骨。
魈的金瞳深处流光急转。
他在解析这片扭曲空间的“规则”。能量流向、压力分布、那些呢喃声的源头与规律……左臂的温润感与周围污秽能量的排斥反应,反而成为最清晰的导航信标——越是纯净的神力,在污染中越是显眼。他凭借这微妙的排斥梯度,不断修正前进方向,避开那些能量湍流最激烈的死亡陷阱。
影踪在前方十步处突然伏低身体,打出手势——发现陷阱。
不是人工布置,而是自然形成的能量漩涡。地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正无声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尘埃,边缘泛起空间扭曲的涟漪。
绕不过去。漩涡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墨符迅速上前,从怀中掏出三枚符箓,以三角方位插在地面。符箓亮起淡青色光晕,光晕展开成薄幕,缓缓覆盖住能量漩涡表面。漩涡的吸力顿时减弱,但光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变薄。
“只能维持二十息!”墨符低喝。
“冲过去!”浮舍率先跃入光幕。
众人紧随。穿越漩涡覆盖范围的刹那,魈感到全身重量仿佛消失了一瞬,紧接着是五脏六腑被狠狠攥紧又松开的恶心感。耳边的呢喃声骤然放大,变成了尖锐的嘶吼,仿佛有无数只手正试图撕开他的颅骨钻进去。
他咬紧牙关,金瞳死死盯住前方浮舍的背影,用那个稳定的轮廓锚定自己的神智。
冲出漩涡范围,踏上相对坚实的岩地。影踪忽然闷哼一声,右臂爆开一团血花——一道几乎透明的能量刃从侧面掠过,若非斥候极限闪避,此刻已被腰斩。
“左侧岩壁!”魈低喝。
话音未落,左侧看似坚固的岩壁上,骤然睁开数十只惨白的眼睛。眼睛下方,岩体融化般蠕动,伸出七八条由碎石与粘液构成的触手,呼啸抽来。
“滚开!”磐石与铁骨同时踏前,重盾合并,硬生生扛住第一波抽击。盾面爆开刺耳的摩擦声,碎石飞溅。
浮舍没有回头,战刀出鞘,一刀斩出。紫色的雷光撕裂昏暗,精准斩在岩壁眼睛最密集处。雷光炸开,眼睛惨叫着闭合,触手动作一滞。
“继续前进!别停!”
队伍在攻击中艰难推进。间隙内部的空间远比预想中更复杂,地形扭曲折叠,时而需要攀爬几乎垂直的岩壁,时而必须涉过没过膝盖的、散发恶臭的粘稠泥潭。守卫力量层出不穷:隐形能量刃、活化岩壁、从地缝钻出的污秽蠕虫、甚至还有能够模仿队友声音与形貌进行精神干扰的幻影。
魈的感知在持续高负荷运转。金瞳深处已布满血丝,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但他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预警,数次在危机爆发前提醒队伍,避开致命陷阱。
代价是,他与污染环境的深度接触。
左臂的温润感开始波动。灰黑色印记虽然被神力牢牢镇封,但印记周围的皮肤,已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血管纹路——那是身体在持续暴露下产生的应激反应。每一次呼吸,肺部的灼痛都在加剧,喉咙深处泛起血腥味。
但他没有慢下脚步。
前方,浮舍突然停住。
岩壁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窟入口。入口内部漆黑一片,但那种源于地脉深处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正源源不断从洞窟深处涌出。
间隙通道到此为止。前方是洞窟,洞窟深处,便是此行的终点——地脉之楔所在的核心区域。
“到了。”浮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他回头扫视队员,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伤,气息粗重。影踪右臂鲜血淋漓,墨符脸色苍白如纸,磐石的重盾边缘已严重变形,铁骨的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
只有魈,虽然面色同样苍白,身上却没有明显外伤。只是那双金瞳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非人的、冰冷到极致的专注。
“原地休整十息。处理伤口,检查装备。”浮舍下令,自己则走到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还能撑吗?”
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右手,指向洞窟深处:“能量源在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十丈。但通往那里的路径……是迷宫。”
“迷宫?”
“岩层被改造成了活体结构。”魈的语速比平时略快,那是精神高度集中的表现,“通道会移动、闭合、重组。需要找到‘规律’。”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块石板碎片。碎片在接近洞窟后,表面开始泛起微弱的、与洞窟深处能量同频的脉动荧光。
“这些石板,”魈将碎片拼凑,残缺的纹路在荧光中隐约能看出某种循环往复的几何结构,“记录了迷宫的变换算法。虽然残缺,但足够推导出基础规律。”
浮舍的瞳孔收缩:“你能解读?”
“可以。”魈的回答没有犹豫,“但需要时间。且一旦开始推导,我的注意力将完全集中在石板与能量场的对应关系上。这期间,我无法提供预警。”
意味着队伍将失去最敏锐的眼睛,在随时可能变化的迷宫中盲目前进。
浮舍沉默两息,转身:“磐石、铁骨,你们贴身护卫魈。墨符,准备最高级别的防护法阵。影踪,你的伤还能执行侦察吗?”
斥候咬牙点头:“能。”
“好。”浮舍战刀拄地,紫色的雷光在刀身上缓缓流淌,“接下来的路,我来开路。魈,你只管解读石板。其他人,守住自己的位置。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停下,不许回头。”
他看向洞窟入口,那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十息结束。准备进入——”
话音未落。
洞窟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喘息。
整个岩洞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巨物在深处翻身、舒展躯壳时引发的结构共鸣。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地面裂缝中喷涌出更加浓郁的暗紫色雾霭。
呢喃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直接回荡在所有人脑海中的声音。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千万种声音的糅合,带着腐朽的威严与纯粹的恶意:
“……食粮……自己……送上门……”
魈手中的石板碎片,骤然变得滚烫。
荧光暴涨,碎片边缘与洞窟深处的脉动彻底同步,发出刺耳的共鸣尖啸。
浮舍脸色剧变:“它发现我们了!冲进去!快!”
没有退路。
六道身影如赴死的箭,射入洞窟无边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那道维持了不足半个时辰的“间隙”,在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中,彻底闭合。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石板碎片灼热的荧光,在魈手中,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