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活的。
踏入洞窟的瞬间,这个认知如冰锥刺入脊髓。不是缺乏光线的黑暗,而是具有实质的、粘稠如沥青的黑暗。它缠绕脚踝,试图拖慢步伐;它堵塞口鼻,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与窒息对抗的挣扎;它渗透耳膜,将那些细碎的呢喃放大成直接刮擦灵魂的尖啸。
“照明!”浮舍低吼。
墨符甩出三张符箓,符箓在空中燃起苍白的冷光,勉强撑开直径五步的光球。光线所及之处,黑暗如受伤的活物般向后蜷缩,露出下方景象——这里根本不是天然洞穴。
岩壁呈现血肉般的暗红色泽,表面布满脉动的血管状凸起。地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如同某种生物内膜的物质,踩上去湿滑柔软,带着令人作呕的弹性。通道并非直线,而是扭曲盘绕,如同巨兽的肠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与腐殖质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稀释的血浆。
“挣扎……有趣……”
那个糅合的声音再次直接撞入脑海。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嘲弄。
浮舍战刀横斩,紫色雷光劈开前方试图合拢的内膜壁障。“不要听!封闭灵觉!墨符,加强屏障!”
方士咬破指尖,将血抹在胸前悬挂的玉牌上。玉牌迸发青光,扩大成蛋壳状的护罩将六人笼罩。脑海中的声音被削弱了,但护罩表面立刻泛起密集的涟漪——黑暗在持续侵蚀。
“魈!”浮舍回头,“方向!”
魈的左手紧握石板碎片,碎片滚烫得几乎要灼伤掌心。右手指尖在碎片表面快速划动,金瞳紧盯那些随环境能量变化而明灭的纹路。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消失,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珠在急速转动。
三息。
“左前,第三道肉褶下方。”声音平板无波,“通道将在十息后向左扭转,持续三丈后分岔。走右侧。注意地面,有吸收能量的陷坑。”
指令精准得不带一丝犹豫。
浮舍没有丝毫质疑,率先冲向所指方位。战刀劈开那道垂挂的内膜肉褶,露出后方倾斜向下的通道。队伍鱼贯而入,内膜在身后迅速愈合,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九息。
通道果然向左扭转。
岩壁上的血管凸起开始加速脉动,频率逐渐与队伍的脚步声同步。每一声脚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个庞大生物的心脏上,引发整条通道的共振震颤。
“它在定位我们。”墨符脸色煞白,手中玉牌的光芒已黯淡三分,“护罩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也要撑。”浮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脚步未停,“魈,下一个节点!”
魈的指尖在碎片表面滑过,纹路在脑海中急速组合、拆解、再组合。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碎片上,发出嗤的轻响——汗水被瞬间蒸发。左臂的温润感在持续波动,灰黑色印记周围的暗紫色血管纹路已蔓延至肩胛,带来针刺般的麻痒。
精神力的消耗逼近极限。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噪点,那是过度使用感知、灵觉濒临崩溃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下。
“前方十五步,地面塌陷区。需要跃过,落脚点仅有一尺见方。之后右转,直行二十丈。”
指令下达的瞬间,前方的地面果然向内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暗紫色粘液的坑洞。坑洞边缘仅剩一条极窄的、由硬化内膜构成的边缘。
浮舍率先跃过,身形如鹰。磐石与铁骨紧随,重甲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墨符被影踪搀扶着跃过,方士的体能本就是短板。魈落在最后,起跳的刹那,左腿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引发的生理性痉挛。
身体在半空中失衡。
“魈!”磐石的吼声。
一只覆甲的大手从对面探出,牢牢抓住魈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拽了过去。是铁骨。重装战士闷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站稳。没有道谢,没有喘息。魈立刻低头看向石板碎片,纹路已再次变化。
“右转。直行二十丈。注意,两侧岩壁会喷吐腐蚀粘液,间隔三息一次。通过时间需控制在两次喷吐之间。”
队伍再次冲刺。
黑暗在愤怒。那个糅合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狂暴。通道剧烈震动,内膜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从中喷出腥臭的绿色粘液。粘液溅在墨符的护罩上,发出腐蚀的嗤嗤声,光罩肉眼可见地变薄。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前方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心室般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着一块高达三丈的暗紫色晶体簇——地脉之楔。晶体簇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如同星河般璀璨却又污秽的能量光流。无数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导管从晶体簇基座延伸而出,扎入四周肉壁,与整个污染体系连成一体。
晶体簇下方,地面铺满森白的骸骨。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多是难以辨认的扭曲形态。骸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如同盐霜般的物质——那是被彻底抽干生命与能量后留下的残渣。
而在晶体簇正前方,静静站立着一道身影。
身高近三丈,躯干由暗紫色的结晶与蠕动的血肉拼接而成。没有明确的头部,只有躯干上方张开一道纵向的、布满利齿的裂口。裂口深处,一颗巨大的、如同融化的琥珀般的独眼,正缓缓转动,锁定了闯入者。
深渊领主。
“终于……走到这里……”
声音不再回荡于脑海,而是直接从那道裂口中发出,带着实物般的振动,震得岩壁簌簌掉渣。
“准备装置!”浮舍战刀前指,雷光在刃身炸开,“磐石铁骨,正面牵制!影踪,寻找导管弱点!墨符,给我加持!魈——”
夜叉大将回头,眼神如刀:“弱点在哪里?”
魈的金瞳死死盯住晶体簇。感知如潮水般涌出,穿透外层污秽的能量屏障,深入晶体内部结构。碎片在掌心疯狂震动,纹路明灭的频率已达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头痛欲裂。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视野中的雪花噪点已连成片,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
但他“看”到了。
在晶体簇内部,能量光流汇聚的核心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漩涡眼般的“静点”。所有能量都绕着那个点旋转,却不敢真正触及——那是地脉之楔与污染源强行嫁接后产生的、最不稳定的矛盾节点。
“核心正中央,深度两尺。”魈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直径……不足一寸。攻击必须完全同步,误差不能超过十分之一息。否则,能量反冲……”
话未说完,深渊领主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那道裂缝猛然张开,喷出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洪流。洪流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刺鼻的焦臭,地面骸骨瞬间气化。
“散开!”
浮舍战刀横斩,雷光与洪流对撞,炸开刺目的光爆。气浪将所有人掀飞。磐石与铁骨的重盾在地面犁出深深沟壑,勉强稳住身形。影踪如鬼魅般贴地翻滚,躲过余波。墨符的护罩彻底碎裂,方士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魈撞在后方肉壁上,五脏六腑如同移位。他挣扎站起,抹去脸上血迹,目光仍死死锁定晶体簇。
“装置!”浮舍嘶吼。
磐石与铁骨从背后卸下那两根沉重的爆破符文柱,全力掷向晶体簇基座。影踪如影随形,在空中接住一根,与另一根同时精准插入基座两侧预设的凹槽。
“启动需要十息!”影踪落地翻滚,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结晶触手。
十息。
深渊领主裂口中的独眼转向爆破柱。它似乎理解了那是什么,裂口发出愤怒的尖啸。整个心室空间的内壁猛然收缩,无数血肉触手从四面八方射出,扑向爆破柱。
“挡住它们!”浮舍全身雷光炸裂,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在空间中急速折返,刀光所过之处,触手纷纷断裂。但触手数量太多,断裂的断面立刻再生,前赴后继。
磐石与铁骨背靠背,重盾组成移动堡垒,在触手潮中艰难推进,试图清理爆破柱周围的威胁。影踪在缝隙间穿梭,匕首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切断触手的能量节点。
五息。
墨符挣扎着爬起,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最后三张符箓上。符箓燃起刺目的白光,化作三道锁链缠住深渊领主的躯干。锁链迅速被污染侵蚀,但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魈!”浮舍的吼声中第一次透出急迫,“引爆时机!”
魈闭上眼。
不再用视觉,不再用听觉。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彻底沉入感知,沉入那片污秽的能量海洋,沉入那个旋转不休的漩涡静点。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能量的流动,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只有那个静点,如同黑暗中唯一静止的星辰。
三息。
深渊领主挣断了锁链。独眼转向魈,裂口张开,一道更加凝练、更加致命的暗紫色光束开始汇聚。
二息。
光束射出。
速度不快,却带着绝对的锁定,避无可避。
魈睁开眼。
金瞳深处,最后一丝清明如风中残烛。他没有看光束,没有看深渊领主,甚至没有看浮舍与同伴。他的目光,穿透一切,落在那根即将启动的爆破柱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防御。
而是迎着那道致命光束,冲向晶体簇。
左臂抬起,主动迎向光束。
“魈——!!!”浮舍的目眦欲裂。
暗紫色光束击中左臂的瞬间,没有贯穿,没有爆炸。
而是被吸收了。
灰黑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神力的金光,而是与光束同源的、污秽的暗紫色光芒。印记如同干涸的海绵般疯狂汲取光束中的能量,魈的整条左臂瞬间被暗紫色结晶覆盖,结晶迅速向肩部蔓延。
剧痛。超越所有认知的剧痛。仿佛灵魂被投入熔炉,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但魈的脚步没有停。
他冲到晶体簇前,被结晶覆盖的左手,狠狠按在晶体簇表面。
接触的刹那,被印记吸收的污染能量、与他自身残存的力量、以及左臂深处那道神明镇封的金色细线,三者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爆发了恐怖的冲突与共鸣。
共鸣传导至晶体簇内部。
那个旋转的静点,骤然停滞。
一息。
“就是现在——!!!”魈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如裂帛。
影踪按下引爆机关。
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极致的、纯粹的白光,从爆破柱内部迸发,顺着魈的身体与晶体簇建立的共鸣通道,毫无阻碍地注入晶体簇核心。
白光触及静点的瞬间——
咔。
一声轻微的、如同冰面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以静点为中心,无数裂纹在晶体簇内部疯狂蔓延。裂纹所过之处,流转的能量光流骤然紊乱、对冲、湮灭。
暗紫色的晶体簇,从内部开始崩塌。
深渊领主发出凄厉到非人境的尖啸,躯干上的结晶与血肉开始崩解脱落。整个心室空间剧烈震动,肉壁开裂,能量导管纷纷断裂,喷涌出污秽的浆液。
成功了。
魈的身体向后倒去。
左臂的结晶在迅速蔓延,已覆盖至左胸。皮肤表面浮现出与晶体簇内部同款的、蛛网般的裂纹。视野彻底黑暗,所有声音远去,只有灵魂深处那枚岩色印记,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中,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倒地的瞬间,他似乎看到浮舍向他冲来。
看到磐石与铁骨用身体挡住坠落的碎石。
看到影踪拖着昏迷的墨符向后撤退。
看到崩塌的晶体簇深处,那块作为核心的“地脉之楔”碎片,正随着结构崩溃而剥落、飞溅。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旋转着向他飞来。
精准地,没入了他左胸——那片已被结晶覆盖的区域。
没有痛感。
只有更深沉的、直达灵魂的寒冷。
黑暗彻底降临。
而在意识沉没的最后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糅合的深渊之音。
是遥远的、熟悉的、如山如岳的——
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