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裂痕

堡垒的日常在战备与休整的夹缝中继续。

魈的营帐位置被调整了。从新兵营区边缘的偏僻角落，换到了靠近中军主帐的一处独立小帐。空间并未变大，陈设依旧简陋，但距离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正式脱离了“待观察人员”的序列，被纳入了核心战斗力量的预备梯队。

没有人公开议论此事。但晨起训练时，经过他帐前的士兵会放轻脚步；食堂打饭时，掌勺的老兵会默不作声地在他碗里多添一勺炖菜；就连巡逻路线的安排，也隐隐将他所在的编队偏向相对安全的区域。

无声的关照。如同暖流渗透冰层。

魈沉默地接受一切。他依旧黎明即起，在训练场边缘独自进行基础的体能恢复与枪术练习。动作不快，力量也未显著增长，但每个招式衔接的精准度，对发力角度的控制，已恢复到某种令人侧目的水准。偶尔有老兵驻足观看，眼神从审视渐变为凝重——那不是在练武，更像是在用身体复刻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

左臂的温润感恒定如初。灰黑色印记在神力镇封下陷入沉寂，不再影响动作，也不再汲取精力对抗。精神力得以全部投向外界，感知的范围与精度与日俱增。他能清晰“看”到堡垒下方地脉能量的正常流动，能分辨出每日巡逻小队归营时携带的、来自不同区域的细微污染残留，甚至能在夜深人静时，隐约捕捉到黑石坳方向，那被帝君伟力强行镇压后、依然在地底深处缓慢蠕动的污秽脉动。

如同蛰伏的伤疤，表面愈合，内里仍在溃烂。

第五日清晨，传令兵带来了集结指令。

不是小队任务，而是堡垒所有百夫长及以上军官、方士团代表、匠造营主事，齐聚中军主帐的作战会议。魈的名字在列。

他换上整洁的制式轻甲——左臂袖口被特意加厚了一层内衬，以完全遮蔽印记。踏入主帐时，帐内已站了三十余人。浮舍立于主位侧方，身形如塔。苍崖站在靠前位置，对他微微颔首。莫师傅在方士队列中，目光扫过他左臂，若有所思。

帐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沙盘，精细再现了黑石坳及周边五十里地形。沙盘上，代表污染区域的暗紫色标记几乎覆盖了整个坳地核心区，外围散布着零星的红点——那是已被拔除或仍存续的小型节点。

气氛肃杀。

“诸位。”浮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所有杂音，“黑石坳清剿战第一阶段结束。我军成功摧毁四处外围节点，击退一次大规模污染爆发，并将污染核心压制回原始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代价惨重。伤亡统计已下发。更关键的是——根据方士团持续监测，核心区的污染能量密度，在被帝君镇压后仅七日，已恢复至暴动前六成水平。”

帐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这意味着，”浮舍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正指向那片最浓稠的暗紫色区域，“常规的渐进式清剿，永远赶不上污染再生的速度。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一名身着将领铠甲的中年人上前一步：“浮舍大人的意思是……直取核心？”

“不错。”浮舍指向沙盘上核心区的几个方位，“方士团结合前线侦察回报，确认核心区能量分布并非铁板一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点出三个位置。

“存在能量相对稀薄的‘间隙’。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污染源在吞噬地脉时，因地质结构或古代残留封印而产生的‘消化不良’区。能量密度约为周围区域的三分之一，守卫力量也相对薄弱。”

帐内众人目光凝聚。苍崖皱眉：“间隙区域的具体大小？稳定性如何？”

“最大一处宽约十五丈，纵深不明，但至少能容纳一支小型突击队渗透。”回答的是莫师傅，老方士上前，将几枚特制的感应符箓标记放在沙盘间隙位置，“稳定性……很差。能量流动混乱，随时可能被周围高压区挤压闭合。通过时间窗口，估计不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苍崖沉吟，“够做什么？”

“够我们做一件事。”浮舍的目光忽然转向魈，那双夜叉的锐利眼眸里没有丝毫征求意见的意味，只有纯粹的审视，“这也是今日召集诸位的核心议题——我们需要一支突击队，趁‘间隙’开启时潜入核心区，执行一次精准的内部破坏。”

帐内瞬间安静。

潜入污染最深处，在随时可能闭合的能量乱流中执行破坏任务。这无异于将整支队伍送入熔炉，生还率渺茫。

“破坏目标是什么？”一名匠造营主事问。

浮舍从怀中取出一块石板碎片——正是魈之前上交的那类残片，但体积更大，纹路更完整。他将碎片放在沙盘核心区中央。

“根据已搜集的石板残片拼接分析，黑石坳污染核心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建立在一处古代仪轨遗址之上。仪轨的核心枢纽，是一块被称为‘地脉之楔’的巨型晶石。污染源正是依附于这块晶石，才获得了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

他指向碎片上某个扭曲的符文：“破坏晶石，或至少切断它与地脉的深度链接，整个污染体系将失去根基。届时外部大军强攻，方可彻底净化此地。”

“如何破坏？”苍崖问，“那晶石必然被层层污染能量包裹。”

“这正是问题关键。”浮舍的目光再次落向魈，“我们需要有人，能在混乱的能量场中，精准定位晶石最脆弱的‘共振节点’。就像——”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已在堡垒内部悄然流传的称呼：

“就像‘金瞳的预警者’在节点鏖战中做的那样。”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魈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重量：期待、怀疑、审视、甚至隐约的抵触。他沉默两息，开口：“间隙内部，感知会受到极大干扰。”

“我知道。”浮舍的语气不变，“所以需要你亲临现场。距离越近，感知越准。”

“若间隙提前闭合？”

“那便是命数。”浮舍的回答冷酷而直接，“任务成功概率本就不足三成。但若成功，黑石坳威胁可解，后方三处聚落、两条补给线将获长治。这险，值得冒。”

帐内无人反驳。战争的算术从来残忍，用少数人的性命换取更多人的生路，是颠扑不破的铁则。

苍崖忽然踏前一步：“突击队人选？”

“我亲自带队。”浮舍道，“需要五名精锐：两名擅长正面强攻的重装战士，一名熟悉能量结构的方士，一名精通机关陷阱的斥候，以及——”

他看向魈：“你。”

预料之中。

魈垂眸，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核心间隙的狭窄通道。半个时辰的窗口期，混乱的能量流，未知的内部结构，以及必然存在的、远超外围强度的守卫力量。

左臂的温润感恒定依旧。灵魂深处的岩色印记安静蛰伏。

他想起昨夜，独自在帐内擦拭短刃时，指尖触及刃身上那些细微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的纹路——那是摩拉克斯赐予的岩枪崩碎后，他偷偷保留下的一小片残骸，熔入这柄普通短刃中。

神明之力曾流淌其中。

或许，此刻也仍在注视。

“明白。”他抬起眼，金瞳平静无波，“何时出发？”

“三日后。”浮舍道，“方士团需要时间测算间隙开启的最佳时机。突击队成员即日起进入特训，磨合战术，熟悉装备。”

他环视帐内：“此次任务，代号‘凿楔’。列为最高机密。除在场诸位，不得泄露分毫。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领命。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魈转身欲走，却被苍崖叫住。

老兵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符纸陈旧，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净化符文依旧清晰。

“我女儿小时候病重，一位游方术士给的。”苍崖将护身符塞进魈手里，动作有些粗鲁，仿佛在掩饰什么，“戴了二十年，没丢过命。你……拿着。”

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带着体温的护身符。符纸很轻，却沉甸甸的。

“多谢。”他将护身符收起。

苍崖摆摆手，转身离开，背影有些僵硬。

魈走出主帐。午后的阳光刺眼，训练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他走向自己的营帐，脚步不疾不徐。

帐帘掀开，里面却已有人。

归终坐在他铺位的边缘，一身素雅长袍与简陋军帐格格不入。尘之魔神支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帐内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柄短刃，一套换洗衣物，几块用布仔细包裹的石板碎片。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眸弯起：“呀，回来了。”

魈停在帐口，垂首：“归终大人。”

“不必多礼。”归终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浮舍的决定，你可有疑虑？”

“无。”

“真干脆。”归终轻笑，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尘轨迹，“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去？”

魈抬眸。

“不是军令，不是责任，不是计算得失后的必然选择。”归终的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而是你，魈，愿不愿意踏入那片绝地，去做这件九死一生的事？”

沉默在帐内蔓延。

许久，魈开口：“需要做，便去做。”

“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归终叹了口气，却也不恼，“算了。你们这些人，总是把‘需要’放在‘愿意’前面。”

她转身，走向帐口，在擦肩而过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他其实反对这个计划。”

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摩拉克斯。”归终没有回头，声音轻如耳语，“他认为风险太高，代价太大，尤其是对你……这个变数而言。但浮舍说服了他，用‘这是最快结束黑石坳战事、减少总体伤亡的唯一途径’。”

她侧过脸，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所以你看，即便是他，也有权衡与妥协的时候。但这不代表他不关注。恰恰相反——”

归终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微尘聚成一道小小的、金色的岩棱印记，悬浮片刻，又悄然散落。

“正因为他关注，才会默许。也正因为他默许，你才更该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她掀帘而出，身影消失在帐外阳光中。

帐内重归寂静。

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左臂的温润感似乎更清晰了些，怀中的石板碎片安静冰冷。他走到铺位边，拿起那柄短刃，指尖抚过刃身。

微尘在阳光中缓缓沉降。

他收刃入鞘，将苍崖给的护身符系在颈间，贴肉放置。符纸粗糙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帐外传来集合的号角声。特训开始了。

魈整理了一下衣甲，掀帘而出。

阳光灼眼，前路未卜。

但他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