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倏然而逝。
苏宁筠与柳弋寒的名字,早已在上城权贵圈中烧成一片。
一个连夺上四甲,一个以先天三品问剑重天——
任谁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过往任何一届龙凤大比前宴掀起风云。这一届,却偏偏双星并耀。
悬壶林家的老者今日又来为柳弋寒诊脉。太子亲请的御医,手法稳如静渊。
“柳三公子已无碍。”
老者收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三日愈重伤,若换常人医治,少说躺足一月。
柳弋寒微微欠身:“多谢林老。”
“奉命行事,不必客气。”林老摆摆手,抬眼看他时,眼里却凝着一缕告诫,“但下回——别再这样犯险。老夫行医一生,先天硬撼剑罡的,你是头一个。”
柳弋寒扯了扯嘴角。他的确没想到,“先天”与“重天”那一字之差,竟真是天堑。
“先天与重天,名似相近,实则云泥。”林老见他神色,语气沉了三分,“老夫此生所见,能踏入重天者,不足百人。”
“重天境……这么难登?”
“何止。”林老声缓意远,“你可知何为下三天、中三天?”
柳弋寒摇头:“请林老指点。”
“先天亦称‘下三天’,炼的是形——铜皮、铁骨、银腑,每一步皆是为叩启中三天‘气境’铺路。而中三天与下三天之别,犹如幼童与成人。多少英杰一生困于先天巅峰,那扇门,连摸都摸不到。”
“为何?”
“因为引天地之气入丹田,靠的不是苦修,是天赋。”林老目光投向窗外,似望穿岁月,“有人一世难与天地共鸣,感应不到那一缕‘气’。”
柳弋寒静默。武道之途,远比他想象得更深、更玄。
林老续道:“入了重天,方知每一品皆隔鸿沟。尤其‘中天三重’——四品周天境,炼就金身;七品化境,铸成玉髓;九品为宗师,身若琉璃……”
“那……中三天之上,可有上三天?”柳弋寒忽然问。
林老默然片刻,缓缓摇头:“老夫未曾亲见。但以公子之姿,或许来日……能亲眼去看看那更高处的风景。”
柳弋寒陷入沉思。这武道天地,辽阔得令他几乎陌生。他甚至还算不上入门。
可奇怪的是,他心头没有畏惧,反而像有火种被点燃——天地愈大,江湖愈远,才愈值得奔赴。
“多谢林老。”他再次郑重行礼。
“谈不上。”林老微微一笑,“公子好生休养。日后若需,可来林家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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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走后,柳弋寒独倚门边。
老者的话,与那日诸葛墨羽斩落的那一剑,在他脑中反复交叠。
他们仿佛在说同一件事:重天非先天可企及。
——但那又如何?
他忽然转身,径直走向诸葛墨羽的住处。
门推开时,诸葛墨羽正执卷读书,见他进来,眉梢微微一挑。
“我要变强。”柳弋寒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请诸葛兄教我。”
诸葛墨羽放下书卷,眼里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笑意。
“来得比我想的早。”他起身,白衣拂动间自有从容气度,“不错。柳兄有此心,你我之间那一战,才算真有看头。”
柳弋寒不说话,只看着他。
诸葛墨羽踱步至窗边,背身说道:“我能教你的,以你之资,一遍即会。但武道有些东西——教不会,只能悟。”
他转身,目光清亮如剑:“不如外出历练一番。见天地,见众生,而后见自己。”
“去哪?”
“武林。”诸葛墨羽唇角微扬,“江湖人总爱来帝都闯荡,你何不反其道而行?去看看真正的武林。”
柳弋寒眼神一动:“武林……”
“别小看那里。”诸葛墨羽语气忽敛,难得显出一分郑重,“当今天下天骄,唯有一人可与我对坐论剑。而他——就在武林。”
柳弋寒抬眸:“诸葛兄年方十八已入重天,竟还有人天赋不逊于你?”
“北海剑阁,剑龙凌云。”诸葛墨羽一字一顿,“此人剑道之纯,心性之高,确实不逊于我。但江湖风评他为人偏激孤戾,若真遇上,切莫正面相争。”
柳弋寒眉梢微扬:“倘若——我偏偏想见识见识,真正的重天剑道呢?”
诸葛墨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你也是这般不安分的性子。
“那此人,便是你最好的试剑石。”
“放心,”柳弋寒笑意清朗,“见识过你的剑,该退时我自会退。”
诸葛墨羽却摇了摇头:“在重天境中,我的剑道不过初窥门径。柳兄,此去江湖深远,望你——剑有所悟,心有所归。”
柳弋寒正色,拱手一礼:“今日指路之情,柳某谨记。告辞!”
说罢转身,衣袂带风,步伐间尽是未掩的锐气与热望。
诸葛墨羽立于檐下,目送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渐行渐远。
风过廊前,他轻声低语,似叹似笑:
“如此天赋……待你归来时,手中之剑,不知会锋锐到何等地步。”
柳弋寒回到柳府收拾行装时,出来相送的人寥寥——果然只有二姐柳熙然和柳婶柳慧心。
“二姐,真用不着这么多,”柳弋寒看着还在往马车上塞包裹的柳熙然,哭笑不得,“我就去十五天,不是十五年。”
“你懂什么!有备无患知不知道?”柳熙然头也不回,手里又提了个沉甸甸的包袱,“我就你这一个弟弟,多疼你一点还不行啦?”
“行行行,多谢二姐厚爱,”柳弋寒笑着摇头,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个包袱,眼皮一跳,“……可这几摞话本是怎么回事?”
“废话!你以前整天泡书房,出门路上多无聊呀!”柳熙然理直气壮,“二姐我平时也就这些珍藏了,你可别不识好歹!”
“是是是,二姐疼我,我记着呢。”
“这还差不多,算你没白疼你。”
柳家给柳弋寒配了个先天七品的车夫,顺带兼任护卫——这等手笔,也算世家子弟出门的标配了。
马车就这么载着柳弋寒,以及柳熙然“沉重”的关爱,晃晃悠悠驶向武林方向。
“你真不跟上去送送?”柳慧心望着渐远的车影,轻声问。
“不送不送!”柳熙然抱起胳膊,别过半边身子,“这书呆子伤才好几天?跑得比马还急!最好半路摔一跤,知道疼了立马调头回来!”
柳慧心抿嘴一笑:“你呀,我还不清楚?这府里头,除了你爹,就数你最操心他。”
“谁操心他了!”柳熙然嘴上硬着,身子却只转了一半就停住。
眼角余光仍悄悄追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轻轻吹过她抿紧的嘴角。
半晌,她才小声嘀咕一句:
“……路上可别真摔着啊,呆子。”
马车颠簸一日,方才驶入林武地界。越是远离长安,沿途景象便越发荒疏,这才更觉帝都繁华如隔世之梦。
“若天下皆如长安……”柳弋寒望着窗外零落的村落,轻声自语。
“公子心怀仁念。”车夫王柳的声音自帘外传来,“能为您驾车,是王某之幸。”
柳弋寒微笑:“这一路有王护卫相伴,颇不寂寞。”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林间小道。
“王护卫?”
“公子,路中央……有位姑娘。”
柳弋寒掀帘望去。
只见道中一人,正慢悠悠地走着。
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海蓝色武袍穿得有些随意,腰间佩剑的云雷纹倒是精致,只是剑穗缠得歪歪扭扭。
她走得很专心,每一步都踩得认真,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来了马车。
王柳低声道:“这气度……不似寻常乡野之人。”
闻言柳弋寒决定下车看看。
柳弋寒推门下车,脚步声惊动了前方那人。
她闻声转过身来——
柳弋寒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并非浓艳逼人,而是素净如初雪映月。眉黛似远山轻描,眼瞳清澈得像林间未染尘的泉。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此刻因含着未咽下的某种野蘑菇而微微鼓着。几缕碎发贴在莹白的颊边,风吹过时,发丝轻拂过她长长的睫毛。
她眨了眨眼,腮帮子还微微动着。看看柳弋寒,又看看他身后的马车,眼神里满是毫无戒备的茫然。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慌忙把手里剩余的野蘑菇藏到身后,挺直腰背,努力想摆出持剑者该有的端正姿态。
只是嘴角那点不知名的蘑菇碎屑,和那双干净得过分、写满“我迷路了”的眼睛,让这番努力显得格外憨直可爱。
“这位姑娘,”柳弋寒忍笑拱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可是要往贡城方向去?”
她又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先是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摇摇头,声音清凌凌的:“我……迷路了。”
说这话时,她表情真诚得让人不忍怀疑,仿佛迷路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风拂过,她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翘高了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