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站在原地,发间那朵淡蓝的“勿忘我”在风里轻轻颤动。
清澈的眼眸与柳弋寒对视许久,她才像是突然记起什么,努力咽下嘴里那半颗野蘑菇,脸颊都鼓了起来。然后——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这般模样不太妥当,匆忙朝柳弋寒鞠了个躬,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子深处。
柳弋寒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与身旁的王柳在风中相对无言。
“……咳,”柳弋寒收回手,摸了摸鼻尖,“路让开了,我们继续走吧。”
马车重新驶动。柳弋寒靠在窗边,脑海里却总浮现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还有那笨拙又真诚的鞠躬——这姑娘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浑然天真的跳脱。
“柳三公子。”王柳的声音忽然从帘外传来。
“到贡城了?”
“还未,”王柳顿了顿,“是方才那位姑娘……似乎一直跟着我们。”
柳弋寒掀帘回望。
林道尽头,果然有个海蓝色的身影,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她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全然没有“跟踪”该有的谨慎,倒像只是碰巧同路。
“让她跟着吧,”柳弋寒失笑,“若真有歹意,早该动手了。”
贡城。
风沙扑面的边陲小城,与江南的温润截然不同。街道尘土飞扬,往来多是挎刀佩剑的江湖客,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旅栈门窗简陋,处处透着粗粝。
柳弋寒这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刚近城门,便已引来数道审视的目光。
“站住。”
守城官差伸手拦下马车。领头那人名叫张得顺,一双眼睛在车驾上扫过,精明里带着贪色。
“哪儿来的世家子弟?可知贡城的规矩?”
王柳从容下车,递过文书:“郡城柳家,还请行个方便。”说话间,一袋碎银已落入对方手中。
张得顺掂了掂钱袋,嘴角一勾:“文书倒是有……车上几人?带了多少兵器?”
“两人,两把兵器。”
张得顺装模作样看了看文书,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却忽然落在马车后方——那个一直低头跟着的蓝衣少女身上。
“等等,”他声音扬起,“后面那个,也是你们的人?”
王柳正欲否认——
“是一起的。”
柳弋寒已推门下车,声音平静。
王柳虽不解,却立即改口:“正是。”
张得顺眯起眼,笑得像只嗅到腥味的狐狸:“可这文书上……只写了两人啊。凭空多出一个,不合规矩吧?”
王柳看向柳弋寒,眼神请示。
柳弋寒微微颔首。
下一瞬,王柳周身气势陡然展开,先天七品的威压如潮水漫开:“柳家要添一人,还需向你报备不成?莫说你这小小城门卫,便是你们城主在此,也得给我们老爷三分颜面!”
张得顺脸色骤白,腿肚子都软了——正二品大员的门第,岂是他能敲诈的?
“原、原来是柳家公子!恕小人眼拙!这、这便添上名字,诸位请进,请进!”
那蓝衣少女在一旁看着,见忍不住掩嘴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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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少女小步跑到刚下车的柳弋寒面前。
海蓝衣袂拂动间,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多谢呀。”
她仰着脸看他,眼里盛着明亮的笑意,说完便转身要走,那朵“勿忘我”在她发间轻轻晃了晃。
“姑娘且慢,”柳弋寒出声,“既已同行入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要去往何处?”
她回过头,眨了眨眼:“我叫阿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去……有剑的地方。”
这话答得没头没尾,她却说得格外认真。
柳弋寒不由笑了:“巧了,我也是去找剑的。”
阿阮歪了歪头,发间那朵小花也跟着一斜:“你也是……迷路了吗?”
“……”
柳弋寒一时语塞。
一旁王柳忍不住咳嗽一声:“公子,客栈订好了。”
这位自称阿阮的少女却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枚淡蓝色的野花——与发间那朵一样——轻轻放在柳弋寒手中。
“这个给你......”她声音清凌凌的,“娘说,受了恩惠要还礼。”
说罢,她转身步入人群,海蓝色的背影很快融进贡城灰扑扑的街景里,只有那抹淡蓝还在柳弋寒掌心微微摇曳。
“公子,”王柳低声问,“为何帮她?”
柳弋寒看着手中小花,唇角微扬:“柳姨常说,出门在外,要广结善缘。”
“公子仁善。”
“王护卫,”柳弋寒收起花,笑道,“在外不必拘礼,按辈分叫我小柳便是。”
王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规矩不能乱。”
风吹过贡城的长街,卷起沙尘,也送来远处依稀的江湖气息。
柳弋寒望向阿阮消失的方向。
这武林之路的一日,似乎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在客栈歇了一夜。有王柳这位先天七品的高手巡夜,尽管暗处目光不少,倒也无人真敢上前试险。
清晨,柳弋寒刚踏出客栈门槛,就瞧见了那个淡蓝色的身影。
少女正站在门外石阶旁,低头专心摆弄腕上的玉镯子。阳光落在她微翘的发梢,那副毫无戒备的模样,不知是当真不知江湖险恶,还是天性便这般纯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小步轻盈地凑到柳弋寒跟前。
“那个……你昨日说,也是去找剑的,”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我……能跟着你吗?”
柳弋寒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姑娘准是又迷路了。
“公子,不妥……”王柳低声劝阻。
柳弋寒抬手示意无妨,看向少女:“姑娘若不介意同行,我倒没什么意见。”
“不介意不介意!”少女连忙摇头,手也跟着晃,“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添麻烦的——”
话音未落,她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随后整个人一僵,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柳弋寒忍俊不禁,温声道:“正好我也饿了。王护卫,我们先去用些早点吧。”
“是,公子。”
他转身往街角的饭馆走去,却见她还愣愣站在原地,一副“我等你们回来”的乖巧模样。
“你不一起?”柳弋寒回头。
少女摇头,声音细细的:“我、我还有吃的……没关系的。”
柳弋寒眼前瞬间浮现出她昨日啃野蘑菇的样子。他走近两步,微微弯身与她平视:“真不去?”
少女红着脸摇头。
柳弋寒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可惜了……听说这家的荷叶鸡是一绝,酥香入味,还有刚摘的山菌鲜汤……”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她。
少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肚子又叫了一声,脚却像钉在地上。
柳弋寒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走吧,我请客。”
少女一怔。
她接触柳弋寒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目光,与身边那些别有目的的眼光不同,从他眼中她看到的是真诚和善意。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并不让她反感,反而有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亲近感。
于是她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小跑着穿过晨光初醒的街道。
客栈楼下的饭馆里坐满了人——有刚下工的农人,也有挎着刀剑、嗓门粗粝的江湖客。柳弋寒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木桌陈旧,却擦得干净。
他刚落座,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自己直接拉了姑娘的手腕——这举动似乎有些逾矩。可这念头只轻轻一掠,便散去了。自幼长在深宅,读的是圣贤书,练的是手中剑,男女之防于他而言,更多是书册里的礼教条文,而非切身的禁忌。在他眼里,阿阮与那些需要关照的邻家妹妹并无不同,伸手牵她,与扶柳婶下台阶一样自然。
隔桌,少女却仍怔怔的。
腕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温热的触感。她耳根发烫,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那处皮肤,心跳快得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这实在不该。
她本是北邙山慕容氏的掌上明珠,自幼习的是诗书礼乐,行止坐卧皆有章程。莫说被陌生男子牵腕,便是与外男同席用膳,在慕容家高墙深院里也是罕有之事。离家时母亲还细细叮嘱:“幼微,江湖人心叵测,切记分寸。”
可她竟……没有挣开。
“客官,菜来咯——”
跑堂洪亮的吆喝伴着扑鼻香气一并传来。荷叶鸡油亮酥黄,菌菇汤热气氤氲,几碟时蔬青翠水灵。
少女的思绪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拽回。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
是了,自那日不慎与护卫走散,在这陌生地界迷途数日,她啃过野果,咽过生涩的蘑菇,夜里宿在荒庙旧檐下,听着远处狼嚎紧紧攥着怀中短剑。锦衣玉食的慕容小姐,何曾这般狼狈过?
此刻面前这桌再寻常不过的饭菜,于她而言,却比慕容家宴席上的珍馐更令人鼻酸。
她拿起竹筷,指尖微微发颤。
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酥嫩咸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又缓缓漫上眼眶。
她连忙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
窗外是贡城灰扑扑的街景,风沙卷过旗幡;窗内是饭菜香气、人间嘈杂,和对座少年安静盛汤的身影。
少女悄悄抬眼。
柳弋寒正将汤碗推到她面前,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紧要的事。晨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明晰的轮廓。
那一瞬,慕容家高高的粉墙黛瓦、曲折的回廊、母亲温柔却疏离的叮嘱……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她握紧温热的汤碗,像握着一小簇迷途时偶遇的篝火。
然后很小声地、真心实意地说: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