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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剑龙

请江湖赴死

世人皆知,剑道绝巅在南海剑阁。当今天下,强到无需仰视皇室鼻息的势力屈指可数,剑阁稳居其一。

十八年前,剑阁最深处的“停剑庐”中,一个男婴诞生。

他是当代阁主凌绝霄的独子,本该集万千期待于一身,却从他握起第一柄木剑时,就被刻下了四个字的烙印——资质平庸。

“平庸的剑。”

这是父亲对他最多的评价,伴随了他整个童年。彼时,他八岁,握剑的手尚小,却已能听懂话里的冰冷。

每个雨夜,剑阁后山的孤崖上,总有一个幼小的身影在机械地挥剑。雨水混着汗水,从他倔强的下颌滴落。平静的外表下,是岩浆般沸腾的不甘。他比剑阁内任何人都更早起身,更晚归去,练到双臂肿胀失去知觉,练到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可那又怎样?

木桩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剑痕,是他全部的努力与无声的呐喊。然而,那些被称作“天才”、“怪物”的同辈,往往只需信手一剑,便能将他数年累积的“成果”轻易抹去,仿佛那些日夜不过是个可笑的笑话。

“听说了吗?阁主之子……就这?”

“十二岁了,才堪堪先天二品……啧。”

“真是白白浪费了这等出身。”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他的头越垂越低,脸色日益阴郁,眼中属于孩童的光,正在被名为“绝望”的寒冰一寸寸冻结。

直到那个午后。

阳光破开剑阁常年笼罩的云雾,也仿佛照进了他布满阴霾的心底。一个穿着藏青蓝衣裙、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小女孩,不知怎么跑到了这偏僻的后山。她歪着头,看了他练剑好久,然后忽然拍起手,声音清脆如山谷莺啼:

“我觉得,凌云公子的剑,很帅啊!”

帅?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他麻木的心湖上。他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第一次停下动作,第一次敢抬起眼,正视一个“外人”。

“……你真这么觉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微颤。

小女孩食指轻点着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嗯……怎么说呢?感觉……很踏实。有点像……唔,像我父亲磨了很旧的那把剑,没有那么亮,但是感觉……砍什么东西都不会断掉!”

踏实。不会断。

他用尽全力,几乎要捏碎剑柄,才忍住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

“你……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幼微”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呢?”

“我……”

“幼微——呀!”一个温和醇厚的男声传来。一位气度儒雅、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男子含笑走近,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怎么跑这来了,又迷路了是不是?”

“父亲!”女孩娇嗔地跺脚,小脸微红。

“哈哈,好,不说你了。”男子牵起她的手,目光掠过一旁呆立的凌云,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一下,父亲!”女孩忽然挣脱,小跑回凌云面前,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朵浅蓝色、沾着露珠的珍稀兰花,轻轻放在他沾满汗泥的手心里。

“母亲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也不能白看别人的辛苦。”她眨眨眼,“我要走啦,这小家伙……就送给你保管吧!要好好照顾它哦!”

说完,她像一只翩跹的蓝蝶,被父亲牵着,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后。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甜的、不知名的花香。

凌云僵在原地,许久。手心里的兰花柔弱却温热,那股清淡的香气,和她那句“你的剑很帅”,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即将坠入冰冷深渊的心脏,将他一点点,拉了回来。

慕容幼微。

他忘不了那张纯真无垢的笑脸,忘不了那缕救赎般的暖香,更忘不了,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如此纯粹地肯定。

即便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北邙山慕容氏最受宠爱的掌上明珠,慕容幼微。

即便那次偶遇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孩童时一段模糊的记忆,早已随风散去。

但他记住了。用整个灵魂记住了。

时光荏苒,当年的阴郁男孩,如今已年满十八。

再次睁开眼时,凌云的眼底,再无当年的怯懦与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寒冰与深埋其下的、扭曲的炽热。

这些年,他像疯了一样练剑。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练”,是熬,是榨!用一切近乎自毁的方式,压榨每一分潜力,舔舐每一份痛苦。他不再在乎剑招是否标准漂亮,只追求最快、最狠、最有效的杀人之剑。那些曾嘲笑过他的人,早已被他用手中越来越冷的剑,一个个甩在身后,踩在脚下。

他终于“强大”起来了。

可这份强大,并未带来解脱,反而滋养了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幼年累积的屈辱、轻视、不被认可,在获得力量后,并未消散,而是发酵成了一种极度膨胀的自我,与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他始终以各种方式,“巧合”地出现在慕容幼微可能出现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她,守护着她,也……圈禁着她在他心中的形象。她是他晦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所有偏执努力的唯一理由,也成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甚至窥视的禁脔。

“我要变强……变得更强!强到把那些所谓的天骄,全部碾碎!强到……永远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灼烧着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

“凌公子,”一名剑阁弟子在门外恭敬禀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畏惧,“阁主请您前往五岳山议事,关乎……此次龙凤大比。”

“知道了。”凌云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滚。”

“……是。”弟子慌忙退下,如蒙大赦。

室内,凌云缓缓摩挲着剑柄。那把剑,早已不是当年练习用的凡铁,而是饮过血、淬过煞的凶器。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明媚的笑脸。

“慕容……幼微。”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绝对占有与疯狂执念的寒意。

“你只能是我的。”

五岳山深处,云雾缭绕的议事厅内,江湖当代最顶尖的年轻天骄与几位武林泰斗齐聚一堂,气氛凝重而肃穆。龙凤大比在即,与皇室代表的对垒,容不得丝毫轻忽。

厅门轻启,一道红衣身影裹挟着山外的风尘悄然入内,正是三日前从帝都返回的宁薇薇。

“宁儿回来了。”上首,五岳山主、也是宁薇薇的父亲宁天沉声开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关切。

“父亲。”宁薇薇行了一礼,神色干练,“皇室此番参比天骄的底细,女儿已基本探明。”

“辛苦你了,深入虎穴。”宁天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为武林分忧,是薇薇本分。”她话语利落,直奔主题,“此番皇室阵容,真正需重点戒备者,依女儿所见,一人而已。”

“哦?”宁天目光一凝,“是何人?”

“诸葛墨羽。”宁薇薇吐出这个名字。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观天诸葛家那位传说中的首席?”一位崆峒派的长老捻须沉吟,“此子竟真出世了?”

“正是。”宁薇薇点头,语气加重,“而且,他已至重天境,更已初步掌握剑罡。”

“重天境……剑罡……”这几个字眼让在座不少年轻天骄面色微变。他们中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在先天巅峰或初窥周天境门槛徘徊,重天境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仍是需要仰望的高山,更何况是杀伤力惊人的剑罡。

“不愧是观天诸葛家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宁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凝重,“仅此一人,便足以让我等如临大敌。”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略显压抑的气氛。声音来自大厅角落,一个抱剑倚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意的青年——剑龙,凌云。

他眼皮都未抬,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剑锋:“重天境?剑罡?不过如此。重天境内亦有云泥之别,未至巅峰,终是蝼蚁挣扎罢了。”

这话说得极狂,厅内几位心高气傲的年轻高手面上顿时浮现怒色,却无人敢出言反驳。不仅因他剑阁之子的身份,更因他那身已隐隐让老一辈都感到压迫的、深不可测的修为。他有狂妄的资本。

宁薇薇并未被凌云打断节奏,她继续道:“凌云公子所言不虚。不过,除诸葛墨羽外,尚有一人……极为特殊。”

“特殊?”宁天追问,“何人?是何境界?”

“先天三品。”宁薇薇平静道。

“先天三品?”宁天眉头紧皱,厅内众人也皆露不解。这个境界在此等层次的对话中,本不该被单独提及。

“正是。”宁薇薇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清晰说道,“此人名为柳弋寒,出身栖云柳氏。其特殊在于——他于澄心殿前武试中,在剑道理解与应变上,曾一度压制诸葛墨羽。更在最后一招,以先天三品之躯,正面硬撼诸葛墨羽的剑罡而不倒。”

“什么?!”

“不可能!”

“先天三品接剑罡?闻所未闻!”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即便在座皆是见多识广的武林名宿与天骄,此刻也难掩震惊。

凌云一直漠然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变化,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宁薇薇,目光如剑。

“薇薇,此言……当真?”宁天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若非出自自己女儿之口,他定会以为是天方夜谭。

“女儿亲眼所见,绝无虚言。”宁薇薇语气笃定,“若非亲眼目睹,女儿亦不敢相信世间有此等异数。”

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中,端坐于主宾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当代武林盟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未看向宁薇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另一位气度雍容、面容温和却自有威严的中年男子——北邙山慕容氏家主,慕容云。

“慕容兄,”武林盟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厅内的嘈杂,“听薇薇丫头所述此子事迹……这般以弱胜强、于不可能处创造可能的特质,倒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慕容云已心领神会。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丝深藏的、混合着怀念与凝重的复杂情绪。

那个名字,是江湖上一个时代的传说,一个曾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其风采与境界让同时代所有人黯然失色的名字——白昭明。

厅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仿佛那个未被说出口的名字本身就带有千钧重量。

片刻,武林盟主似乎为了缓和气氛,转而看向慕容云,语气轻松了些许:“对了,慕容兄,怎不见令千金幼微?如此盛会,她没随你同来吗?”

慕容云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苦笑,略一沉吟,道:“那丫头……怕是又跑到哪处山涧水泽,观鱼赏花,一时忘了时辰,迷路了吧。” 知女莫若父,他对自己那个性子纯真质朴、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呆头呆脑的女儿再了解不过。

一直静立角落、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凌云,在听到“慕容幼微”四字时,周身冰冷的气息骤然波动了一下。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慕容云的方向,竟是罕见地抱拳行礼,语气虽仍显冷硬,却比之前对任何人说话都要“客气”许多:

“慕容伯父,既然幼微妹妹可能在山中迷途,不如由晚辈前去寻她回来。五岳山路径复杂,晚辈对地形尚算熟悉。”

慕容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到近乎偏执的青年,心中微微一叹。他如何看不出凌云对自己女儿那份近乎病态的执着与隐藏的占有欲?自家幼微性子单纯,不通世情,他实不愿女儿与此等心性极端之人有过多牵扯。但碍于剑阁阁主凌绝霄的面子,以及两家表面上的交情,他也不好直接回绝。

略作思忖,慕容云面上不露痕迹,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凌贤侄了。小女心性单纯,还请多费心。”

“伯父客气。”凌云得到应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得色,再无半刻停留,身形一晃,已如一道凌厉的剑光般掠出厅外,瞬间消失在茫茫山雾之中。在关乎慕容幼微的事情上,他从不浪费丝毫时间。

厅内众人看着凌云消失的方向,心思各异。而关于那位神秘的“先天三品”柳弋寒,以及他可能牵扯出的更深层次的联想,已然成为这次密议中,一个无法忽视的重磅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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