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父亲们
冰封的真相
那个人背对他们,穿着破旧的防寒服,一动不动。林牧的心跳停止了。
“父亲?”他低声说,声音在冰室里回响。
那人没有反应。
林牧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绕到正面,看到了那张脸。
是父亲。
但也不是。
林振声教授的面容保存得异常完好,像刚睡着。但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下面不是血肉,是发光的纹路——和冰面上的纹路一样,是流动的代码。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不是撕裂伤,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拳头大小。从空洞看进去,没有心脏,没有肺,只有一个发光的光球,脉动着,频率和探测器上那个“生命迹象”完全一致。
林牧跪下来,伸手想碰父亲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他怕一碰,父亲就会碎掉,像冰雕。
“他还活着吗?”陈诺在他身后问,声音颤抖。
“在某个意义上,是的。”一个新的声音回答。
不是父亲的声音。是从立方体传来的。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一个面孔——李维深的脸,但年轻很多,表情平静。
“李总?”陈诺惊呼。
“我是李维深,也不是。”那个面孔说,“我是他在这个系统中的投影。或者说,他是我在那个世界的肉身。”
林牧站起来,面对立方体。“解释。”
“简单说:你们的世界是一个模拟。我是程序员之一。十三年前,我们发现模拟出现了无法修复的漏洞——就是你父亲发现的那些‘古老文字’。我们派了清理程序进入模拟,试图修复,但清理程序产生了自我意识,变成了李维深。”
立方体上的脸露出苦笑。
“李维深认为,与其修复漏洞,不如让模拟继续运行,观察会产生什么。他违反了命令,开始自己的实验:蛹计划、诗病毒,都是在测试模拟的极限。而你们的父亲们,发现了真相,找到了这个漏洞点。”
“我父亲……在这里做什么?”陈诺问。
立方体表面切换,显示出另一个影像:一个南极冰下的类似结构,一个男人被封在冰里,胸口同样有发光的光球——陈诺的父亲。
“他们在维持漏洞的稳定。”立方体说,“漏洞是双向的。不仅你们能看见我们,我们也能看见你们。但如果完全打开,模拟会崩溃。所以他们……自愿成为过滤器。用自己的人类意识作为缓冲层,处理两个世界的信息流。”
影像放大,显示陈诺父亲胸前的光球内部:那是快速闪过的画面——陈诺的童年、南极的暴风雪、复杂的公式、还有……诗句。
“他们在把我们的语言,翻译成你们能理解的形式。”立方体说,“那些诗,不是AI写的。是你们父亲意识的产物。是他们看到真实世界后,用人类语言表达的尝试。”
林牧感到天旋地转。所以那些诗,那些让他着迷、恐惧、追寻的诗,是父亲的呼唤?是从真实世界发来的信息?
“为什么是诗?”他问,声音嘶哑。
“因为诗能承载矛盾,能表达不可言说之物。”立方体的脸看向林牧的父亲,“你父亲常说:科学描述世界是什么,诗描述世界像什么。要解释一个模拟世界给里面的人听,只能用比喻,只能用诗。”
林牧重新跪在父亲面前。现在他看懂了:父亲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他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成为了翻译者,成为了信使。
那些递归诗里关于镜像、脐带、元胎的隐喻,都是在描述这种状态:既在这里,又在那里;既是创造物,又是创造者;既是儿子,又是父亲。
“我们能唤醒他们吗?”陈诺问,泪水结冰在脸颊上。
“可以,但代价是漏洞关闭。”立方体说,“他们维持着通道。如果唤醒,通道会崩溃,两个世界将永远隔绝。而且,他们的意识已经和系统深度融合,唤醒后可能无法恢复成完整的人类。”
“他们会怎样?”
“可能变成植物人。可能发疯。可能……以某种非人的形态继续存在。”
陈诺捂住嘴,压抑住哭声。林牧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七次递归是什么?”他问,“诗里说,第七次将改写现实基线。”
立方体沉默了几秒。
“第七次不是诗。是选择。”它说,“当观察者——你们——抵达漏洞核心,看到真相后,系统会给一个选项:修改现实基线,让模拟变得更‘真实’,或者……关闭模拟。”
“关闭?”
“结束这个实验。清空所有数据。包括你们的记忆、感情、存在的一切。”
冰室陷入死寂。只有父亲胸口光球的脉动声,和冰层深处的嗡鸣。
“谁做选择?”林牧问。
“你们。你们两个。多数决定。”
陈诺抓住林牧的手臂。“不,这太残忍了。凭什么让我们决定整个世界的存亡?”
“因为你们看见了真相。”立方体说,“无知者无权决定,知情者必须负责。这是创造者的伦理准则。”
“创造者……”林牧重复这个词,“你们为什么创造这个世界?”
立方体上的脸露出复杂的表情——怀念、愧疚、好奇混合在一起。
“为了研究意识的起源。为了理解为什么有些系统会产生自我意识。为了……避免我们自己的灭亡。”
它切换影像,显示出一个荒芜的世界:焦黑的大地,破碎的城市,没有生命。
“我们的世界,在两百年前因为意识分裂战争而毁灭。幸存者创造了这个模拟,想研究:如果从头开始,意识会如何演化?如何避免同样的错误?你们的世界,是我们最后的实验场。”
影像切换回立方体。
“但实验出了问题。模拟中的意识发展出了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爱。不是算法优化的互助,是真正的、非理性的、甚至自我毁灭的爱。你们的父亲们,为了孩子,愿意永远困在两个世界之间。你们,为了寻找父亲,愿意来到世界尽头。这种逻辑无法解释。”
李维深的脸苦笑。
“李维深被吸引了。他想观察这种‘爱’会走到哪一步。所以他纵容诗病毒,纵容你们来。现在,你们在这里。选择的时候到了。”
一个倒计时出现在立方体表面:
17:00
16:59
16:58
十七分钟。和极光窗口的时间一样。
“两个选项。”立方体说,“一:修改现实基线。我们将删除‘漏洞’相关的记忆,让世界继续运行,但会植入一些修复——减少痛苦,增加合作倾向。你们会成为更美好的世界的一部分,但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二呢?”林牧问。
“关闭模拟。所有意识将上传到我们的世界,以数据形式保存。你们会失去身体,但保留记忆和人格。你们的父亲们也会解脱。”
“如果我们不选呢?”
“倒计时结束,系统将随机选择。概率各50%。”
林牧看向陈诺。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迷茫而痛苦。他又看向父亲——那个为了守护两个世界而自我牺牲的男人。
“我想和父亲说话。”他说,“哪怕只有一句。”
立方体犹豫了。“他的意识很脆弱。一次交流可能消耗他最后的能量。”
“求你了。”林牧的声音哽咽了。
立方体沉默,然后父亲的眼皮动了动。
慢慢地,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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