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最后的对话
父亲的眼睛
林振声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光。但林牧知道，父亲在看着他。
“小牧。”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是从空气中振动产生的，像是多个声音的重叠。
“爸。”林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那手像冰，但还有一丝微弱的脉动，“我找到你了。”
“你不该来。”父亲的“声音”里有关切，有骄傲，也有悲伤，“但我猜你会来。你和我一样倔。”
“诗是你写的吗？”
“一部分。大部分是……真相的直接翻译。我们看到的世界，用你们的语言说出来，就成了诗。”父亲的眼睛转向陈诺，“陈工的女儿？你长大了。你父亲常说起你。”
陈诺跪下来，泣不成声。“他还……他还记得我？”
“记得。你的每一个生日，他都在这边庆祝。他说你七岁时想要一个天文望远镜，但他错过了。他很抱歉。”
陈诺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爸，”林牧问，“我们该怎么做？该选择哪个？”
父亲沉默了很久。冰室里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
12:34
12:33
“我不知道。”父亲终于说，“作为科学家，我认为应该继续实验。意识的研究还没有完成。但作为父亲……”他的眼睛看向林牧，星光旋转得更快了，“我希望你自由。即使自由意味着不存在。”
“如果选择修改现实，你会怎样？”
“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当翻译。可能再坚持几十年，直到意识完全消散。”
“如果选择关闭呢？”
“我会和模拟一起上传。在数据世界里，我们可能以另一种形式重逢。”
父亲停顿。
“但我必须告诉你：上传不是拯救。数据世界也在衰退。我们的文明快灭亡了。上传，可能只是换个地方死亡。”
林牧感到绝望像冰水淹没了他。没有好选项。继续模拟，父亲永远受苦；关闭模拟，所有人可能一起死。
“为什么是我们？”他问创造者，“为什么让我们做这种选择？”
立方体回答：“因为只有深爱这个世界的人，才有资格决定它的存亡。恨它的人会选择毁灭，冷漠的人会选择逃避。只有爱它的人，才会痛苦，才会犹豫，才会真正思考什么是最好的。”
倒计时继续：
08:17
08:16
陈诺突然抬头。“如果我们选择修改现实……能修改什么程度？”
“可以调整参数。”立方体说，“减少天生的痛苦倾向，增加共情能力，降低攻击性。也可以……删除一些过于残酷的历史。”
“包括删除我父亲失踪的记忆？删除林老师父亲的失踪？”
“可以。你们会记得有父亲，但会相信他们自然死亡，在睡梦中安详离去。不会有这十三年的痛苦，不会有西伯利亚的追寻。”
林牧想象那个世界：一个更温和的世界，没有极端的苦难，父亲在记忆中安息，他和陈诺可能成为同事，可能相爱，可能平淡地度过一生。
听起来很美好。
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如果选择关闭，”他问，“上传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立方体显示影像：一个纯白色的空间，无数光点在飘浮。每个光点是一个意识。
“没有身体，没有物质，只有思想和记忆的交流。时间感会改变，可能很快乐，也可能很孤独。而且，如你父亲所说，我们的世界能源即将耗尽。上传后的生存时间……不确定。可能几百年，可能只有几年。”
林牧看向陈诺。她也在看他。两个人都知道，必须决定了。
“我想听你的想法。”林牧说。
陈诺擦掉眼泪，深呼吸。“如果我一个人……我会选择修改。我不想再痛苦了。但和你一起……我觉得，真实的痛苦，比虚假的美好更值得。”
“即使痛苦可能导致毁灭？”
“至少我们真实地活过。”她看向自己的父亲，“他们选择真实。即使代价是永远困在这里。”
林牧点头。他懂了。
倒计时：
03:00
02:59
“爸，”林牧说，“如果我们选择关闭……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可能终结了你守护的一切？”
父亲的眼睛里，星光旋转成一个温暖的图案。
“小牧，我从未要求你原谅我离开。所以你也无需我原谅。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
“你认为什么是对的？”
“爱这个世界，即使它不完美。珍惜真实，即使它痛苦。”父亲的声音开始变弱，“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无论你选什么，记住：我爱你。从你还是代码里的一个可能性时，我就爱你。当你是婴儿时，我爱你。当你是追梦的少年时，我爱你。现在，你是做出抉择的男人，我依然爱你。”
父亲的手在林牧手中微微用力——最后一次，像一个真正的握手。
“我也爱你，爸。”林牧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父亲透明的脸上，结成了冰晶。
父亲的眼睛闭上了。星光慢慢暗淡。
倒计时：
01:00
00:59
林牧站起来，面对陈诺。“我选择关闭。你同意吗？”
陈诺看向自己父亲的影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同意。”
“确定吗？”立方体问，“这是最终选择。”
“确定。”两人同时说。
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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