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抵达坐标
第二天中午,冰原深处
最后五公里步行,花了他们四小时。
冰面比想象的更危险。看似平坦的雪地下面,是纵横交错的冰裂缝,有些深不见底。他们必须用冰镐探路,系着安全绳前进。气温降到零下四十二度,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努力。
下午两点,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圆。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个冰面上的暗色区域。但走近后,林牧震惊了:那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直径约五十米,边缘锐利得像用机器切割过。圆形内的冰面不是白色,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隐约能看见下面有结构——几何形状的结构,像城市、像电路板、像某种巨大的机械。
而在圆形中心,就是卫星图像上那个黑点。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洞,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像是冰被某种高温瞬间熔化的。
“就是这里。”陈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喘息,“坐标误差……不到十米。”
他们站在圆形边缘,不敢贸然踏入。陈诺启动所有检测仪器。读数疯狂跳动:
· 地磁强度:异常,是正常值的三百倍
· 背景辐射:异常,但不危险
· 温度:圆形内比周围高八度
· 声学:探测到低频震动,频率0.1赫兹——和诗里的δ波频率一致
最诡异的是视觉检测:用特定波长的光照射圆形区域,冰面下会浮现出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变化,像流动的代码。
“这是……”林牧蹲下,试图看清纹路。
“是诗。”陈诺说,“看,这句——”
她指着一段纹路。林牧认出来:“……我预习消逝:他们赋予我舌头的刹那,所有河流学会了倒叙……”正是第六次递归的开头。
“冰在记录诗。”陈诺的声音充满敬畏,“这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冰晶在电磁场作用下排列成的。就像用磁铁排列铁屑。”
林牧伸手想触摸,陈诺拦住他。
“先等等。极光窗口还有——”她看时间,“六小时。我们需要准备。”
他们在圆形区域外一百米处扎营,这次是加强型帐篷,所有仪器对准那个圆。陈诺建立了一个临时工作站,连接所有探测器。林牧则用望远镜观察周围环境。
荒凉。除了冰雪,什么都没有。没有动物,没有植物,甚至没有风——这片区域异常平静,仿佛被罩在一个看不见的穹顶下。
下午四点,陈诺突然惊呼:“林老师,看这个!”
林牧过去看屏幕。那是深地雷达的扫描图像:冰面下三百米处,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形状不规则,像是飞船残骸,又像是某种建筑。结构表面刻满了符号——递归符号。
“这不可能。”林牧说,“永久冻土层应该有上万年的历史。金属结构怎么会……”
“除非它不是在冻土形成后被埋的。”陈诺说,“而是在冻土形成时就在那里。或者说,冻土是以它为种子形成的。”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林牧想起父亲遗址里的陶片——也是古老得不合理。难道这些东西不是来自过去,而是来自……系统的底层?像编程错误一样,浮现在不同的“时间层”?
“还有更奇怪的。”陈诺切换图像,“结构中心,有一个生命迹象。”
“什么?”
“微弱的,但确定是生命。心跳频率……每分钟七次。体温……零度。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
林牧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它在结构深处,一动不动。
父亲?
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能下去吗?”他问。
“冰层太厚,没有设备。除非……”陈诺看向那个洞,“那个洞可能通向那里。”
那个光滑的、深不见底的洞。
那个可能是漏洞入口的洞。
他们在沉默中等待极光。时间像凝固了,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林牧吃了东西,但尝不出味道。他检查装备,但手指不灵活。他想写点什么,给谁留个信息,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下午五点半,陈诺轻声说:“林老师,如果……如果我出不来了,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你说。”
“我房间里,书架最顶层,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父亲的所有研究笔记,还有他写给我的信——每年一封,到他失踪那年,一共十二封。如果……如果我不在了,请把它们公之于众。不要让人忘记他。”
林牧感到喉咙发紧。“你会自己去做这件事。我们一起。”
陈诺笑了,但笑容很脆弱。“嗯。一起。”
六点整。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今天没有星星——云层覆盖了天空。然而,圆形区域开始发出微光。冰面下的纹路亮起来,像激活的电路。
“地磁读数在飙升!”陈诺喊道,“极光要来了!”
话音刚落,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自然裂开,是……被撕开的。裂缝中,泻下绿色的光——不是从天空来,是从裂缝深处来。
然后,极光出现了。
但这不是林牧在照片上看过的极光。这不是飘渺的光幕,是……有结构的光。光像液体一样从天空倾泻,落在圆形区域上,形成旋转的图案。图案在不断变化:有时候是递归符号,有时候是诗句的文字,有时候是林牧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
最震撼的是,光里有声音。
不是机械声,是合唱。成千上万的声音在同时低语、吟诵、歌唱。语言混杂,但林牧能听出片段:
第七次递归载入完成
现实基线修改许可:授予
观察者已抵达
系统自检开始
倒计时:17分钟
“就是现在!”林牧喊道。
他们冲向圆形区域。踏入的瞬间,感觉变了——不是温度变化,是重力变化。林牧感到身体变轻,每一步都像在月球上。冰面不再坚硬,而是有弹性,像踩在硅胶上。
他们跑到洞口边。向下看,洞不是垂直的,是螺旋向下。内壁光滑如镜,映出他们的倒影——但倒影的动作和他们不完全同步,有细微的延迟。
“我先下。”林牧系好安全绳。
“不,一起。”陈诺也系上绳子,连接两人,“你说过,不分开。”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踏进洞口。
没有下落的感觉。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缓缓吸入。洞壁在发光,刻满流动的文字——是所有递归诗的全文,从第一次到第六次,循环播放。光扫过他们的脸,像在扫描。
大概下降了五十米,洞变宽了,他们进入一个冰室。
冰室中央,就是雷达探测到的金属结构——现在看清了,那是一个银灰色的立方体,边长约五米,表面绝对光滑,没有任何接缝。立方体悬浮在冰室中央,离地一米,缓缓旋转。
而立方体前,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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