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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与故人

我的前世是冤种

二月二,龙抬头。

苏小小要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这是母亲在世时立下的规矩——每年这天,要为常年征战的父亲祈福。往年她都独自去,今年却问了阮烬:“阿烬,你要不要一起去?”

阮烬正在擦她的匕首,闻言动作一顿:“寺庙?”

“嗯。慈云寺,香火很盛。”

“……不去。”

“为什么?”

阮烬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佛光,灼人。”

苏小小想起清风道士说过,魃这类邪物最忌佛道正气。她想了想,说:“那你在寺外等我?听说后山有片梅林,这个时节应该还有晚梅。”

阮烬擦匕首的手停住了。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最爱慈云寺后山的梅花,每年都要去折几枝供在佛前。那时她还叫西门许,还会撒娇让母亲多折一枝给她插瓶。“好。”她听见自己说。

马车出城时,苏小小注意到阮烬异常沉默。她靠着车窗,目光一直望着城外某个方向——那是西门家旧宅的方向,如今早已荒废。

“阿烬以前来过城外?”苏小小试探着问。

“……嗯。”

“来做什么?”

阮烬不说话了。苏小小便也不再追问。相处这些时日,她已摸清阮烬的脾气——这人心里藏着太多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时,撬都撬不开。

慈云寺坐落在半山腰,香客络绎不绝。苏小小下了马车,对阮烬说:“你就在这附近转转,我最多一个时辰就出来。”

阮烬点头,目送她进了山门,然后转身,绕向寺庙后山。

后山的梅林果然还在。只是多年无人打理,梅树长得杂乱,枝桠横斜,反倒有种野趣。阮烬走到一株老梅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这里,母亲曾站在凳子上为她折过高处那枝开得最好的梅。

“姑娘也喜欢梅花?”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阮烬浑身一僵。这声音她听了十六年,在无数个晨昏,唤她“许儿”,唤她“囡囡”。她缓缓转身,看见一位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站在不远处,鬓角已白,眉眼却依旧温婉。

是她的母亲。西门梁氏。

二十年过去,母亲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阮烬至死都认得。

“这株老梅有年头了。”梁氏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我女儿小时候最爱这棵树,总说它开的花特别香。”

阮烬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让面具遮住更多脸。

梁氏却笑了:“姑娘戴着面具,是脸上有疾?老身略通医术,若不嫌弃……”

“不用。”阮烬的声音哑得厉害,“小伤,快好了。”

她转身想走,梁氏却忽然说:“姑娘的身形,很像我一位故人。”

阮烬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若还在,该有三十六了。”梁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是这么高,肩膀也是这样的弧度……她小时候练剑,我总说她肩膀太绷,不像女孩家。”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在阮烬心上。她背对着母亲,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如果魃有血的话。“夫人认错人了。”她竭力让声音平稳。

梁氏叹了口气:“是啊,定是认错了。我女儿……二十年前就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音。阮烬听见衣袖窸窣的声音,知道母亲在拭泪。她想回头,想抱住母亲说“娘,我还活着”,可她不能。她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只会吓到母亲,只会给母亲带来灾祸。

炼制他的人还在暗中窥伺,她的身份一旦暴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西门家仅存的这些人。

“夫人节哀。”她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说。梁氏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瞧我,大过节的跟姑娘说这些晦气话。姑娘是来赏梅的?”

“……等人。”

“等心上人?”梁氏眼里有了点笑意,“那姑娘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阮烬没有反驳,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出梅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株老梅下,仰头看着枝头的残花,侧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寺庙前时,苏小小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马车边张望。看见阮烬,她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后山。”阮烬简短地说,跳上车辕。

马车驶动后,苏小小才察觉阮烬的不对劲——这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虽然平时也冷,但此刻的冷里带着一种……悲恸。

“阿烬,你没事吧?”阮烬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许久,她才说:“遇见一个人。”

“谁?”

“……故人。”阮烬顿了顿,“没认出来。”

苏小小何等聪明,立刻猜到几分:“是你……从前认识的人?”

“嗯。”

“为什么不相认?”

阮烬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深不见底:“会害死她。”

四个字,重如千钧。苏小小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明白了阮烬身上那种孤独感的来源。

不是天生冷漠,而是背负着不能言说的过去,不敢靠近任何人,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灾祸。

马车驶回城中时已是傍晚。经过朱雀街,苏小小忽然叫停车夫:“阿烬,我们去‘香雪海’一趟。”

阮烬皱眉:“林晚棠?”

“嗯。”苏小小神色凝重,“今天在寺里,我听一位香客说,‘云生堂’最近在大量收购朱砂和硫磺。官府有令,这两样东西超过十斤就要报备,可他们这个月已经进了两百斤。”

两百斤朱砂,可以画多少符?两百斤硫磺,可以制多少火药?

阮烬的瞳孔缩紧了:“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太巧了。”苏小小撩开车帘,“我想亲自去看看。”

“香雪海”今日生意冷清。林晚棠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见两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绽开笑容:“苏小姐,阿烬公子,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路过,想起上回的口脂好用,再来挑几盒。”苏小小笑着走近柜台,目光扫过货架,“林姑娘,听说‘云生堂’最近生意红火?”

林晚棠的笑容僵了一瞬:“小姐说笑了,药铺生意,也就那样。”

“可我听说,你们进了不少紧俏货?”苏小小拿起一盒口脂,状似随意地问,“朱砂如今市价涨了三成,硫磺更是有价无市,林姑娘好本事。”

柜台后的气氛骤然紧绷。

林晚棠放下账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苏小姐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是不是闲话,林姑娘心里清楚。”苏小小直视她的眼睛,“我只问一句——那些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阮烬悄然挪动脚步,挡在了苏小小身侧,一只手按在腰间匕首上。

良久,林晚棠叹了口气:“苏小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若我已经知道了呢?”

林晚棠摇头,从柜台下取出个锦盒,推到苏小小面前:“这里头是‘香雪海’最好的口脂,够用三年。苏小姐拿回去,从今往后……别再来了。”这是逐客令,也是警告。

苏小小看着那个锦盒,忽然笑了:“林姑娘,你怕什么?”

林晚棠的脸色白了白:“我不怕什么。只是不想惹祸上身。”她压低声音,“苏小姐,听我一句劝——你身上的‘病’,不是寻常病症。你喝的‘药’,也不是寻常汤药。有些浑水,蹚不得。”

“若我已经蹚了呢?”

林晚棠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种近乎悲悯的神色:“那……自求多福吧。”

阮烬忽然开口:“你知道多少?”

林晚棠看向她,目光复杂:“阿烬公子,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就像我,宁愿只是个卖胭脂的傻姑娘。”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正是除夕夜那种带云纹的记号钱。

“这个,还给你们。”她说,“从今往后,‘云生堂’与二位,两不相欠。”

苏小小拿起那枚铜钱,触手冰凉。她知道,今天从这里出去后,有些线就彻底断了。林晚棠不会再说更多,而“云生堂”背后的秘密,只能靠她们自己去挖。

“多谢。”她收起铜钱和锦盒,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晚棠忽然叫住她:“苏小姐。”

苏小小回头。

林晚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佩兰。”

说完,她垂下眼,继续整理账册,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幻觉。

走出“香雪海”,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小小握着那枚铜钱,只觉得它沉得烫手。

“阿烬。”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离真相很近了?”

阮烬望着天边渐沉的日头,许久,才说:

“近了,也危险了。”

是啊,近了。佩兰、朱砂、硫磺、林晚棠的警告……所有的碎片都在向中心聚拢。而中心是什么,苏小小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她握紧铜钱,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痛提醒她:这场局,她们已经入得太深,退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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