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惊蛰。
夜半时分,阮烬悄无声息地翻出苏府西墙。她没有告诉苏小小——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云生堂的后院静得出奇。阮烬伏在墙头,鼻尖抽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药材的苦香、灰尘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与安神汤同源的甜腥。
她翻身落地,像片叶子飘进院里。药铺的后堂黑着灯,但库房方向有微光透出。阮烬贴着墙根摸过去,指尖刚触到库房门缝,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不是人声。
是那种黏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了……就快了……”
阮烬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库房里没有点灯,只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摆着个陶罐,罐口贴着黄符。而说话的,竟是绕罐盘旋的一团黑气——邪祟。
“血……要更多的血……”黑气翻涌着,“那小丫头的血快养熟了……等她心脉全紫,就能取出来……”
陶罐里传来回应,也是那种非人的声音:“急什么……佩兰做得很好……药没停过……”
“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黑气激动起来,“西门家的‘福慧’气运,苏家的‘忠烈’气运……等这两股气在她体内养熟融合,王爷的大计就成了……”
阮烬的手指扣进门板,木屑刺进掌心。西门家?苏家?气运?王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靖王还是皇子时,府中养着的那些方士。他们总说什么“夺天地造化”、“窃国运龙气”。那时她还小,只当是怪谈,现在想来……
“那小丫头最近停了几天药。”陶罐里的声音说,“得让她喝回去……佩兰呢?”
“在熬了……加了双倍朱砂……”
“不够。”黑气阴恻恻地说,“她身边那个侍卫……不对劲。上次的石灰居然没烧穿她的皮……得想法子除了她。”
“除?那可是王爷亲手炼的‘魃’……”
“炼制失败的东西!”黑气尖啸,“不听使唤,留着何用?等取完气运,连她一并炼了!”
阮烬的瞳孔骤然收缩。王爷亲手炼的……魃?
她想起自己醒来时那个昏暗的地下密室,想起那些穿着道袍往她身上贴符的人,想起他们念叨的咒语……是了,靖王。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
而她,西门许,不过是这场“窃运”阴谋中,被利用又丢弃的棋子。
库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阮烬已经听不清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生前被杖毙的痛、被炼制成魃的恨、这些年浑噩的迷茫,全在这一刻炸开,炸得她灰飞烟灭。
原来她不是意外变成这样。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原来苏小小的“病”,是有人用她的身体做炉鼎,炼化两家气运。
而她,还在保护这个“炉鼎”。阮烬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
极轻的一声,但库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黑气猛地扑向门缝!
阮烬转身就逃,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她翻墙而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直到确认没有东西追来,才靠着一处墙角滑坐在地。
面具下的脸毫无血色——虽然本来也没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剑、曾执笔、曾给母亲梳头,如今却冰凉,僵硬,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她算什么?工具?失败品?还是……帮凶?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她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