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府时,天边已泛鱼肚白。阮烬悄无声息地翻进小院,却见苏小小的房门开着,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脸色比月色还白。
“你去哪儿了?”苏小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阮烬沉默。
“我问你,去哪儿了?”苏小小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冰得她打了个寒颤,“阮烬,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月光下,两人对视。阮烬看见苏小小眼里的担忧、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是啊,她最讨厌被欺骗,可自己偏偏在骗她。
“云生堂。”阮烬最终说了实话。
苏小小瞳孔一缩:“你一个人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危险。”
“所以你就自己去冒险?!”苏小小的声音高了八度,“阮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事一起扛!”
“不一样。”阮烬抽回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小小逼问,“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阮烬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从前只觉得眼熟,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们流着相似的血,承着相似的命运,都是阴谋的祭品。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听到一些……关于你病的。”阮烬斟酌着词句,“有人,用你的身体养东西。”
“养什么?”
“……气运。”阮烬艰难地说,“西门家和苏家的气运。”
苏小小愣住了:“什么……意思?”“你喝的药,不是治病的。”阮烬移开视线,“是炼药的。用你的血、你的命,炼化两家气运,给……某个人用。”
她没提靖王,没提魃,没提西门许。但仅仅是这些,已足够让苏小小如坠冰窟。
“所以……”苏小小的声音在抖,“我这十二年的病痛,我喝的那些药……都是计划好的?”
阮烬点头。
“谁?”苏小小抓住她的衣襟,“是谁要这么做?!”
阮烬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库房里那团黑气说的话——等心脉全紫,就能取出来。她下意识看向苏小小的心口,仿佛能透过衣物看见里面逐渐蔓延的紫色纹路。
“还不能说。”她最终只是摇头,“说了,你会死得更快。”
苏小小松开了手,踉跄后退。她看着阮烬,看着这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忽然觉得陌生。这人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肯告诉她;明明说会保护她,却总是一个人行动。
“阮烬。”她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阮烬回答不了。
她是西门许,是靖王炼制的魃,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和帮凶。可她也是阿烬,是苏小小的侍卫,是会在除夕夜放雷火弹、会绣丑布老虎、会笨拙系披风带子的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晨光渐亮,鸟雀开始啼鸣。院子里,两个人一站一坐,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最后,苏小小转身回了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阮烬心上。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今天起,苏小小看她时,眼里会多一层猜疑。而她自己,每次看到苏小小,都会想起库房里那团黑气的话——
“等这两股气在她体内养熟融合……”
养熟之后呢?取出来之后呢?苏小小会怎样?
阮烬不敢想。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晨光刺眼,灼得她眼睛发疼——虽然魃不会流泪,但那种灼痛感真实存在。
就像她此刻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佩兰端着药碗走进院子。看见阮烬,她愣了一下,随即绽开惯常的笑容:“阿烬姑娘起得真早。小姐呢?该喝药了。”
阮烬盯着那碗药,盯着碗口袅袅的热气,盯着热气里翻涌的甜腥味。她忽然很想打翻这碗药,很想掐住佩兰的脖子问“为什么”,很想冲进靖王府杀个痛快。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打翻一碗,还有下一碗。杀了佩兰,还有别人。靖王布了二十年的局,不会因为一个侍卫的愤怒就停止。
她只能看着佩兰敲开苏小小的房门,看着苏小小接过药碗,看着那褐色的液体一点点减少。
喝完药,苏小小抬头看了阮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愤怒,还有一丝……恳求。
她在恳求什么?答案?还是帮助?
阮烬别过脸。她给不了答案,也给不了帮助。她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凭什么救别人?
佩兰收了碗,笑着退下。院子里又只剩两人。
苏小小站在门口,忽然说:“阿烬,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死才能结束这一切……你会杀了我吗?”
阮烬猛地转头。
苏小小笑了,笑容惨淡得像凋零的花:“我只是问问。你不用回答。”
说完,她关上了门。
阮烬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怕,不是痛,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梅林里那个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说“我女儿二十年前就不在了”。
是啊,西门许二十年前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个叫阮烬的怪物。
一个连保护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的,废物怪物。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阮烬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稀薄,模糊,风一吹就会散。
就像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