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苏小小站在廊下看阮烬系披风带子——这人跟带子有仇似的,打了三次死结,最后不耐烦地一扯,差点把披风扯成两半。
“我来吧。”苏小小上前,接过那两根顽劣的系带。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绳扣,打了个漂亮的平安结。阮烬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茉莉香,是苏小小常用的头油。
“好了。”苏小小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这样既不会散,也不会勒着。”
阮烬动了动脖子,确实比她自己系得舒服。她有些别扭的说了句谢谢,苏小小掩口轻笑了一声。
两人正要出门,院门外传来清脆的笑语:“小小妹妹,这是要出门看灯?”
苏玉茹带着丫鬟款款走来。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襦裙,发间插满珠翠,明艳得像朵开得过盛的花。目光扫过阮烬时,她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哟,阿烬姑娘也在。这身打扮倒是精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呢。”
阮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小小上前半步,挡在阮烬身前:“堂姐也去看灯?”
“自然。听说今年朱雀街扎了九重鳌山灯,陛下都要亲临赏灯呢。”苏玉茹眼波流转,“妹妹不如与我同去?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不了。”苏小小婉拒,“我已与人约好。”
“约好?”苏玉茹挑眉,目光在苏小小和阮烬之间转了转,忽然掩口轻笑,“也是,妹妹有‘高人’相伴,哪还需要我们这些俗人作陪。”她特意在“高人”二字上咬了重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阮烬忽然开口:“你头上,有东西。”
苏玉茹一愣,下意识摸向发髻:“什么?”
“虫子。”阮烬说得很认真,“绿色的,在右边那支金步摇上。”
“啊——!”苏玉茹尖叫着跳起来,双手疯狂拍打头发。丫鬟们也慌了,围着她又拍又找。混乱中,苏小小看见阮烬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等苏玉茹发现自己头上根本没虫子、气得脸色发青时,苏小小和阮烬已经走出院门很远了。
“你骗她?”苏小小低声问。
“嗯。”阮烬理直气壮,“吵。”
苏小小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上元灯节,也是这条出府的路。那时她偷溜出门看灯,在朱雀街的兔子灯摊前,第一次遇见这个戴着面具、抢她花灯还毒舌的怪人。
一年了。那时她只知道这人古怪,却不知她非人;那时她只觉得这人讨厌,却不知她会成为此刻并肩同行的人。
“阿烬。”她轻声说,“还记得去年今天吗?”
阮烬脚步微顿:“记得。”
“那时你凶得很。”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存在。
朱雀街果然人山人海。九重鳌山灯矗立在街心,层层叠叠的彩灯扎成仙山楼阁,最高处立着一盏丈余高的金龙灯,龙睛是夜明珠,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苏小小被挤得站不稳,阮烬便在她身后半步处,用身体隔开人群。有登徒子想趁机靠近,被她一个眼神瞪得讪讪退开。
“姑娘留步!”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两人回头,见林晚棠提着盏莲花灯从人群中挤过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袄裙,发间只簪了朵绒花,清丽得像枝早春的杏花。
“苏小姐,阿烬公子。”林晚棠笑盈盈行礼,“好巧。”
苏小小回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莲花灯上——灯骨是桃木,灯面糊的素绢上画着精细的符文,不像寻常花灯,倒像件法器。
林晚棠注意到她的目光,将灯往前递了递:“这是家父新制的‘安魂灯’,里头燃的是特制的药香,能宁神静气。苏小姐要不要试试?”
又是安神。苏小小心头一凛,面上却含笑:“林姑娘家的东西自然好,只是这灯太贵重,不敢收。”
“不贵重不贵重。”林晚棠执意要送,“我与苏小姐投缘,这灯就当是上回的胭脂钱……”
话音未落,街心忽然传来惊呼!
鳌山灯最高处那盏金龙灯,竟毫无征兆地倾斜、坠落!丈余高的灯架带着熊熊火焰砸向人群,尖叫四起,人潮如炸开的锅。
阮烬的第一反应是把苏小小往怀里一拽,转身用背挡住飞溅的火星。热浪扑面而来,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硫磺。又是硫磺。
“灯架被人动了手脚。”她在苏小小耳边快速说,“有引线烧过的味道。”
苏小小从她怀中抬头,正看见几个黑衣人趁乱冲向她们这个方向!为首的那个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林姑娘小心!”苏小小推开林晚棠。
阮烬已经动了。她不退反进,迎着匕首冲上去,在刀尖即将刺中的瞬间侧身,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肘击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花哨。
黑衣人闷哼倒地,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四五个,个个身手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走!”阮烬一脚踢飞另一个黑衣人,回头冲苏小小吼。
苏小小拉着吓傻的林晚棠往人群外挤,可人潮太乱,根本挤不动。眼看又一个黑衣人突破阮烬的防线冲过来,苏小小情急之下抓起林晚棠那盏莲花灯,朝对方脸上砸去!
灯碎了。里头的香粉撒了黑衣人满脸,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阮烬那边已经放倒了三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就要撤。阮烬岂容他们逃走,飞身追上,却在抓住其中一人肩膀时,被对方反手洒了一把粉末!
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散,带着刺鼻的石灰味。阮烬下意识闭眼,仍被溅到一些,面具下的皮肤传来灼烧感——不是疼,是那种“不该存在的东西被侵蚀”的异样感。
她动作一滞,那两个黑衣人已趁势翻墙逃走。
混乱渐渐平息。巡城卫队赶到,开始收拾残局。苏小小冲回阮烬身边,见她脸上溅了几点白灰,正用手背去擦。
“别动!”苏小小拦住她,掏出帕子沾了唾沫(唾沫能中和石灰),小心翼翼擦去那些白点。擦到面具边缘时,她动作顿住了——面具与皮肤衔接处,有一小片灰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擦掉石灰后,在灯笼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那不是活人的肤色。
苏小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飞快擦完,收起帕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没事吧?”她问。
阮烬摇头,目光却落在苏小小手上——她的虎口被灯架碎片划了道口子,正渗着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很淡,但阮烬闻得清清楚楚。
“你伤了。”她哑声说。
苏小小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不以为意:“小伤,回去包一下就好。”
林晚棠惊魂未定地走过来,看见苏小小的手,惊呼一声:“哎呀!我这儿有金疮药!”她从荷包里掏出个小瓷瓶。
阮烬在她开瓶盖的瞬间,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和安神汤、和佩兰身上的朱砂、和今晚坠落的灯笼里的硫磺,同源的味道。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她一把抓住林晚棠的手腕。
“这药,哪来的?”
林晚棠被她抓得生疼,眼泪都快出来了:“是、是我家铺子配的……阿烬公子你放手……”
阮烬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松开手。她转向苏小小:“回去。现在。”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苏小小知道她一定发现了什么,点头对林晚棠说:“林姑娘,今日多谢,我们先告辞了。”
林晚棠揉着手腕,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弯腰捡起那盏破碎的莲花灯,灯座里掉出个小纸卷,展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查”。
她将纸卷凑近街边的灯笼,火焰吞没了字迹,也吞没了这个夜晚所有的秘密。
回府的马车上,苏小小看着沉默的阮烬,终于忍不住问:“阿烬,那药……”
“有问题。”阮烬说,“和安神汤,同一种‘根’。”
“你是说,林晚棠也参与其中?”
阮烬摇头:“不知道。但她家铺子,肯定不干净。”
苏小小靠回车壁,只觉得疲惫。上元灯节,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却成了又一次刺杀现场。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林晚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佩兰、朱砂、云生堂、安神汤……这一切到底有多大一张网?
“阿烬。”她轻声说,“我有点累。”
阮烬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伸出手,隔着衣袖握了握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睡。”她说,“到了叫你。”
苏小小闭上眼睛。马车颠簸,街上的喧嚣渐远,她忽然想起阮烬面具下那片灰白的皮肤。非人又如何?怕水又如何?至少此刻,这只冰冷的手,是真实地、笨拙地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