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镇北侯苏擎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京城。
苏府张灯结彩,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佩兰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安神汤熬得越发浓稠,还主动揽下了不少布置宴席的杂事,在各个院落间穿梭,笑声比谁都响亮。
清晨,小昭正仔细地为苏小小篦头,嘴里念叨着库房新送来的几匹料子,琢磨着给小姐裁新衣。苏小小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上。
这时,佩兰端着个红漆托盘,笑吟吟地掀帘进来。
“小姐,刚得的消息,侯爷的仪仗已过青石关了,晌午前准到!”她把托盘放下,上面是几样精巧的点心,“奴婢想着您今日定要见客,特意做了些易克化的,您先垫垫。”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热络周到,眼角的细纹都堆着笑意。
苏小小从镜中看着她,忽然问:“佩兰,你来苏府多少年了?”
梳篦在小昭手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佩兰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声音又亮又脆:
“奴婢是家生子呀,小姐。我娘就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奴婢打小就在府里。小姐六岁那年病了一场,老夫人特意调我来帮着照看您的饮食汤药,这一晃,都十二年了呢。”
十二年。恰好是从她开始喝安神汤算起。
苏小小从镜中观察佩兰的表情,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太过流畅,反而像早就备好的说辞。
“这些年,辛苦你了。”苏小小语气平淡。
“小姐说的哪儿话!”佩兰拿起托盘里一枚杏仁酥,自然地递到苏小小手边,“能伺候小姐,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小姐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奴婢做什么都值。”
话音未落,一阵比秋风更冷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佩兰递点心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阮烬出现在门口。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劲装,戴着半张银质面具,抱臂倚在门框上,目光先在苏小小身上落了落,随即像冰锥般钉在佩兰身上。
佩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绽得更开:“阿烬姑娘今日也在啊……正好,这杏仁酥刚出炉,姑娘也尝尝?”
阮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面具后的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佩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收回手,转向苏小小:“那……小姐先用着,奴婢还得去厨房盯着那盅给侯爷接风的参汤,可离不得人。”她说着,端起空托盘,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匆匆离去。
经过阮烬身边时,阮烬的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味道更浓了。”等佩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阮烬才开口。
“药味?”苏小小问。
“还有别的。”阮烬难得地蹙起眉,像是在努力分辨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不快的痕迹,“像……香火味。寺庙里那种,香烛纸钱烧过了头的味道。”
苏小小心头一紧。清风道士曾提过,有些邪术会用到掺了符灰的香火。若佩兰身上真有这种味道……
“阿烬。”苏小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父亲今日回府,宴席上人多眼杂,你……”
“跟着你。”阮烬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小小无奈一笑:“我是说,宴席上规矩多,你若不愿露面,可以在院中等我。”
“跟着你。”阮烬重复了一遍,转身面向门外渐亮的天光,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枪,“危险。”
危险?苏小小蹙眉。这是苏府,父亲凯旋的大喜日子,众目睽睽之下,何来危险?
但她没有追问。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渐渐摸清阮烬的脾气——这人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个字,往往都带着她独有的、不容忽视的分量。
而她指下,悄悄藏在袖中的那个丑布老虎,粗糙的布料摩挲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干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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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镇北侯苏擎的仪仗抵达府门。
苏小小站在女眷队列中,看着那个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的男人。她的父亲,年过四旬依旧英武挺拔,铠甲未卸,眉宇间有征战留下的风霜,也有胜利带来的意气风发。
“小小。”苏擎大步走来,双手按住女儿的肩膀,仔细端详,“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喝药?”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苏小小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这些年父亲常年在外征战,父女聚少离多,每次见面,他问的第一句总是“有没有好好喝药”。
“父亲,我很好。”她轻声说,“药都按时喝了。”
“那就好。”苏擎拍拍她的肩,目光扫过她身后,“这位是?”
苏小小侧身,露出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阮烬:“这是阿烬,我的侍卫。”
苏擎的视线落在阮烬身上。那一瞬间,阮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尽管隔着面具,尽管二十年光阴荏苒,尽管她已经成了一具不人不鬼的魃,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生前被杖毙的剧痛、被背叛的绝望,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着他。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许诺一生的男人;这个在她蒙冤时不听半句辩解、转身离去的男人;这个如今功成名就、家庭美满的男人。
苏擎也在看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但唯独没有阮烬熟悉的那种——震惊、恐惧,或是愧疚。
他没有认出她。
一丝一毫都没有。
也……罢。
西门许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她只是阮烬。
“阿烬?”苏擎重复这个名字,“身手如何?”
“很好。”苏小小抢答,“有阿烬在,女儿近来安稳许多。”
苏擎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接待其他宾客。仿佛阮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卫,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内,阮烬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没有汗——魃是不会流汗的——只有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许久未能消失。
“阿烬?”苏小小察觉她的异常,“你没事吧?”
“……没事。”阮烬的声音有些哑,“他,不记得。”
“什么?”
阮烬摇摇头,不再说话。
宴席摆在前院花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苏小小作为侯府小姐,不得不坐在女眷席上应酬。阮烬如她所诺,始终站在苏小小身后三步处,像个沉默的影子。
酒过三巡,一位夫人笑着问:“苏小姐今年也十八了吧?可定了亲事?”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投向苏小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冷冷一声:
“她体弱,不宜早婚。”
说话的是阮烬。声音不大,却让整桌女眷都愣住了——一个侍卫,怎敢插嘴主子的婚事?
苏小小却笑了,转头对阮烬眨眨眼:“阿烬说得对。”
那夫人讪讪的,不再多言。
宴席继续进行,阮烬却微微侧头,望向花厅另一侧——那里,佩兰正端着酒壶穿梭在宾客间,殷勤地为一位中年文士斟酒。那文士穿着低调,但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雕工繁复,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阮烬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玉佩的纹样,她见过。在二十年前,在那些将她炼制成魃的人身上。
佩兰斟完酒,与那文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快,快到除了阮烬这种不需眨眼的人,谁也捕捉不到。
然后佩兰退下,文士举杯饮酒,一切如常。
但阮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流动。像地下潜行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