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是亥时。苏擎喝得微醺，拉着苏小小说了好些话，最后被管家扶去歇息。苏小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这才松了口气，带着阮烬往回走。
月色很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烬。”苏小小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解围。”苏小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阮烬没有说话。月光洒在她面具上，泛着清冷的光。许久，她才低声说：“你父亲，对你很好。”
“是啊。”苏小小望向父亲院落的方向，“虽然他总不在家，但我知道他疼我。”
“……嗯。”
“阿烬，你的父亲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小小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阮烬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死了。”
“对不起……”
“很久以前的事了。”阮烬转身继续往前走，“不重要了。”
可她握紧的拳头，暴露了这句话有多言不由衷。
苏小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侍卫，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像一本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书，字迹模糊，页页粘连，让人想一页页揭开，又怕撕坏了什么。
回到小院时，佩兰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端着安神汤。
“小姐回来了。”她笑盈盈地迎上来，“药温好了，快趁热喝。”
苏小小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问：“佩兰，今日宴席上，你给那位穿青衫的先生斟酒，他是谁？”
佩兰的笑容丝毫未变：“小姐说的是周先生吧？他是老爷在军中的幕僚，这次随军回来的。老爷特意吩咐要好生招待呢。”
“幕僚？”苏小小抿了一口药，苦得皱眉，“看着不像武将。”
“读书人，给老爷出谋划策的。”佩兰接过空碗，“小姐快歇着吧，明日还要进宫谢恩呢。”
等她走了，苏小小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方才喝药时，她悄悄吐了一半在帕子上。帕子上的药汁迅速渗开，在月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阮烬接过帕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血味。”她说。
“人血？”
阮烬摇头：“不知道。但很旧，很……怨。”
苏小小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想起清风道士的话：有人养祟。
若这药中真掺了陈年血污，那养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养在她身体里？
“阿烬。”她轻声问，“如果我停了这药，会怎样？”阮烬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睛在夜色中幽深如潭。
“你会死。”她说得直白而残忍，“但继续喝，也会死。慢一点。”
苏小小笑了，笑容有些惨淡：“那我该怎么办？”
阮烬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小小的手腕——那里，在衣袖遮掩下，淡紫色的蛛网状纹路正悄然蔓延。
此刻的两人都不知道，这纹路意味着什么。她们只是站在夏夜的庭院里，一个茫然，一个沉默，像两艘在迷雾中航行的船，不知道前方是岸，还是更深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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