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后,苏府后院的槐树下,清风小道士正满头大汗地挥舞桃木剑。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看剑!”他一剑刺向空中虚无,“邪祟退散!”
桃木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清风眉头一皱,收回剑仔细端详。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法事了,每次他都能感觉到苏小姐院中的阴气确实被驱散,但不过三日,又会重新聚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产生阴气。
这不正常。
“小道长,辛苦了。”苏小小从廊下走来,递上一杯凉茶。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襦裙,气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黑。
清风接过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苏小姐客气。不过……”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那个总冷着脸的侍卫阿烬不在附近,“小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说。”
“您这院中的阴气,驱之不散。”清风从褡裢里摸出个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寻常邪祟,被小道做法三次,早该魂飞魄散了。可您这儿……”他指着罗盘,“阴气源头似在院内,又似牵连甚远,古怪得很。”
苏小小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的意思是?”
“有人养祟。”清风一字一顿,“或是有物招祟。且这阴气中……”他凑近些,鼻翼翕动,“有股极淡的甜腥味,像是药材,又像是……符水烧过的灰烬味。”
恰在此时,佩兰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走来:“小姐,该喝安神汤了。”
托盘上,青瓷碗里的褐色药汁正冒着热气,那股甜腥味随着热气弥散开来。清风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颤!
苏小小接过碗,余光瞥见清风骤变的脸色。她垂眸轻吹药汁,状似随意地问:“佩兰,这方子用了多少年了?”
“哎哟,小姐怎么问起这个?”佩兰笑容不减,“自小姐六岁起就开始用了,是老爷特意从白云观求来的方子,安神定魂最是有效。您看您这些年,虽说体弱,可从未出过大岔子不是?”
清风盯着那碗药,欲言又止。
“道长还有事?”苏小小抬眼看他。
“……没有。”清风收起罗盘,深深看了佩兰一眼,“小道下月再来。苏小姐,这安神汤……”他顿了顿,“若觉不适,可停一两日试试。”
佩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等清风走了,苏小小端着药碗回了房。她关上门,将药汁缓缓倒入窗台盆栽中。泥土吸收药汁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几片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
苏小小的手指收紧。
窗外,院墙的阴影里,阮烬抱臂而立。她看着那盆枯萎的植物,又转头望向小厨房的方向——佩兰正哼着小曲刷洗药罐,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阮烬的鼻子微微抽动。
那股甜腥味,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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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阮烬如往常一样守在苏小小屋外。她不需睡眠,便整夜立在廊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苏小小屋内的灯熄了又亮。片刻后,她披衣推门而出,手里拿着那盆枯萎的盆栽。
“阿烬。”她轻声唤道。
阮烬从阴影中走出。
“你看。”苏小小将盆栽递到她面前,“这药……”阮烬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难闻。”
“只是难闻?”
“……像腐烂的东西。”阮烬难得说了长句,“活的,在烂。”
苏小小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清风的话——有人养祟,或是有物招祟。
“你能闻到佩兰身上有这味道吗?”
阮烬点头:“很浓。”
“比我身上的还浓?”
阮烬迟疑了一下,再次点头。
苏小小盯着盆栽里发黑的泥土,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如果这药有问题,那么熬药的人呢?每日接触药汁的佩兰,身上味道最浓,可她看起来健康活泼,毫无异样。
除非……她不是受害者。
而是参与者。
“阿烬。”苏小小抬起头,月色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从明天起,盯着佩兰。她去了哪儿,见了谁,熬药时加了什么——我要知道一切。”
阮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简短应道:“好。”
风吹过庭院,槐树叶沙沙作响。阮烬忽然侧耳,望向西墙方向——那里,一股极淡的、与药汁同源的甜腥味正随风飘来,一闪而逝。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
而此时的苏小小不知道,这个六月的夜晚,她无意中拨动的第一根弦,将牵引出一场绵延二十年、深不见底的阴谋。清风道士的疑惑,枯萎的盆栽,佩兰身上的甜腥味——这些散落的点,终将连成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苏小小只是抱着盆栽,轻声说:“阿烬,如果你发现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
阮烬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
“嗯。”她将落叶碾碎,粉末从指间飘散,“小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苏小小。
苏小小怔了怔,忽然笑了:“你也是。”
月色如水,廊下一站一坐的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院墙外,京城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比如信任。
比如,那双总是冰冷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