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烬接住苏小小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重逢,不是因为苏小小满身的血和伤,甚至不是因为同心契发作时那撕心裂肺的痛。
是因为苏小小倒向她时,那个眼神。
不再是悬崖边的恨,不再是地窖里的绝望,而是一种……连恨都恨不起来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一个认识的人,哪怕那个人曾伤害过她。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
她抱住苏小小,触手是温热的血和冰凉的雨水。很轻,比上次抱她时更轻,轻得像一碰就会碎。肩上的箭伤崩裂了,血染红了阮烬本就被雨水浸透的衣袖。
“麻烦……”阮烬哑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苏小小,还是说自己。
大堂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角落里那个没有眼睛的鬼脸发出嘎嘎的笑声,另一个浑身滴着水的溺死鬼好奇地飘近,又被阮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要救人就上楼。”柜台后的鬼脸慢悠悠地说,“别死在这儿,晦气。”
阮烬没理他,抱着苏小小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同心契的反噬还在持续,苏小小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在她本就残破的魃体上再划一刀。
但她没松手。
二楼最里间,她踢开门,把苏小小放在干草铺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绿光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阮烬跪坐在旁边,盯着苏小小肩上的伤。箭已经拔了,但包扎潦草,伤口边缘发黑——有毒,或者咒。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犹豫了。
她能做什么?
吸走阴气?可这伤是阳世的兵器造成的,还混杂着咒术的力量。用煞气强行镇压?以她现在的状态,煞气所剩无几,用了可能自己先消散。
正僵持着,苏小小忽然动了。
没醒,只是在昏迷中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呢喃:“冷……”
阮烬顿了一下,脱下自己那件已经半干的外裳,盖在苏小小身上。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盖好了,又觉得不够,伸手想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指尖刚触到皮肤,苏小小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阮烬的手僵在半空。
苏小小的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看清这张面具,看清这双眼睛。然后记忆回笼——悬崖,吊桥,玉佩,周先生的话,地窖,逃亡……
“放开。”她声音嘶哑,却冷得像冰。
阮烬收回手。
苏小小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脸色煞白。她低头看见自己肩上的伤,看见身上盖着的外裳,看见跪坐在旁边的阮烬。
“为什么……”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一次次救我?周先生说你是西门许,说你监视我,说我这些年的病痛都有你的功劳……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阮烬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是西门许,但也是被冤枉的?说她被炼成魃,身不由己?说她想保护苏小小,不是因为监视,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说话啊!”苏小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你解释啊!你说你不是!你说周先生在骗我!你说啊!”
阮烬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那些滚落的泪,胸腔里某个早就不会痛的地方,忽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张了张嘴。
“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说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沉默,在苏小小眼里成了默认。
“好。”苏小小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明白了。你救我,是因为这该死的同心契,对吧?我死,你也活不了。所以你不是想救我,你只是想自己活着。”
阮烬猛地抬头。
想反驳,却看见苏小小抬起手,指着心口那个正在缓缓蔓延的紫色咒纹。
“这个……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苏小小问,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我喝符水的时候?还是你每次‘保护’我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在我出生之前?为什么遇见你之前都还好好的,遇到你之后就异相不断?”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阮烬闭上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西门许还是西门许的时候,也曾这样质问过苏擎。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觉得我会害你全家?
没有答案。
只有血,和恨。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咒……我不知道。符水,厨娘,靖王……很多事,我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什么?”苏小小逼问,“你知道你是西门许吗?你知道你是我杀父仇人吗?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有多恶心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吼完,她剧烈咳嗽,咳出血沫。肩上的伤口崩裂得更厉害,血浸透了盖着的外裳。
阮烬想伸手,又被苏小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别碰我。”苏小小喘息着说,“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等解开这同心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说完,她闭上眼,不再看阮烬。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绿光在两张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一个闭着眼流泪,一个睁着眼,却像失了魂。
窗外雨声渐大。
远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客栈里其他“客人”开始活动。但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了。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道名为同心契的锁链,和一段名为血仇的深渊。
阮烬跪坐在那里,看着苏小小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背对着苏小小坐下。
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西门许第一次见到苏擎时的样子。那年灯会,少年将军递给她一盏兔子灯,笑得比烟火还亮。
她说:“我叫西门许,许你一世长安的许。”
他说:“我叫苏擎,擎天之柱的擎。”
后来灯灭了,长安没了,擎天之柱倒了,许下的诺言也碎了。
只剩下一具不人不鬼的躯壳,和一个恨她入骨的人。
阮烬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忽然想起坠崖前,苏小小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是啊。
不会再有人信她了。
永远不会。